第二十三章

“呦,那这可不是小兔崽子,是小狼崽子呀。”东兰最喜欢听这些“父慈子孝”的故事了,但听到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谋算耐心,这样的狠辣心肠,仍不免有些感慨,“我那么大的时候还在被按着头看账呢,啧。” “你跟他有什么好比的。他行事不顾后果,日后也不堪大用。”对于宋江黎,海寂毫不留情地刺道。 宋江黎屡次叁番把自己也置于危险的境地,做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想利用蒋士英借刀杀人,但蒋士英未必不会顺手把他一起除掉,他贸然去追那中年大汉,若是大汉下手重些,他也极可能小命不保。 这种人哪怕有些攻击性,却是把双刃剑,着实不好掌控,成不了什么可用之材。 “这倒是。”东兰颇为赞同,“我和他娘宋不折打过几回交道,那可是个厉害的人物,说一不二,谁也从她那儿占不去便宜。不过她做生意,倒也是公平公正,也从不乱打听,就是纯粹做生意,胆子的确大。” 虽说现在局势乱,养私兵也仍是大忌,为了给公主手底下那支千弩营配齐装备,她前前后后和铸剑山庄订了十几笔单子。 海寂也听过宋不折的一些轶事,说她虽做不了名义上的庄主,却不让人叫她庄主夫人,若叫她庄主,她也冷脸,更觉得在嘲讽她。 是以和她做生意的人都叫她一声“宋老板”,这时候她便客气温和起来。 “要我说,宋不折虽然厉害,却还有些看不开。她总念着她爹那点不轻不重的疼爱,却不想她爹要是真心疼她,何不为她改了规矩,开个女人做庄主的先例,何必弄个赘婿来膈应她?他不做,无非还是男人那点说法,又要做祖宗的孝子贤孙,不能坏了宗法族规,又要顾着自己的体面,万事为了他自己的面子都要靠边儿站。”东兰戳起男人的脊梁骨总是一套套的,“所以啊,男人的宠爱,是最不值钱、最不靠谱、最不需当回事的东西。” 海寂低笑一声,正巧瞧着楼下有背着书篓的书生经过,便道:“若是以后办起女学来,你一定要去做讲师。起码每个月给她们讲上一堂。” 东兰可疑地红了脸,底气不足地推辞道:“那我不行,我向来不学无术,公主总说我惯会讲歪理,让我出门在外务必谨言慎行。” “不是歪理。”海寂难得反驳公主的观点,“我们东兰讲的,字字珠玑,全是警世箴言。” 东兰当然也觉得自己说的对极了,得了海寂的夸奖,更是骄傲地扬起脸,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闲聊半天,似乎是才想起来,东兰递过来一纸信笺,“喏,白茴给你的。” 海寂接过去,却见东兰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纸素色信笺,琉璃般的双眸里盈满了好奇。 “怎么,我好奇嘛,白茴都不会给我写信。”东兰不满地鼓了嘴。 “是不必写。”海寂手指摩挲着信笺的边角,并不急着打开,“你整日到处跑,想去见她又不难,何况你身体康健,又无需她忧心。” 拆开了信笺,纯白的信纸上只用飘逸灵秀的字体书写了一个大大的“慎”字,连落款也都没有。 是白茴一惯的风格,明明懒得要命,表面上最不爱多管闲事,却又总是对人对事放心不下。 不过是应了公主的请求给海寂来诊治了几回,虽然回回都抱怨她不够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回去之后总会想尽了各种方法来改善她的身体状况。 东兰看见这个字,也明白了白茴的担忧。 她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既无条件地相信着海寂,作为密友又忍不住担心着事有万一。 海寂将信笺收起来,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 “你们都明白,我不是爱逞强冒险的人。”海寂用拇指轻轻揉开了东兰蹙起的眉头,温声道,“但有些险值得一冒,我这副身体不堪重负已是事实,就这样苟延残喘,又能陪你们几年?既然是要做大事,则必然需要充足的时间。” 道理谁不懂呢?只是控制不了担心纠结的情绪罢了。 但东兰听着海寂的话,竟也安心平静下来,她握住海寂抚在她额头的手,把脸倚上去,有些出神地发起呆来。 她们几人,四散在各处,要说齐聚首,其实是没有过的,但彼此之间又都奇妙地互相扶持着。 她们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当然是顺宁公主,公主说与她们是朋友,东兰起初是不信的,正史野传她都看过,从古至今君臣有别,不对等的身份下,怎么会有真正的朋友呢,不过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话术罢了。 东兰开始难免有些惶恐,在公主面前总要收敛些,直到见到公主和海寂相处时才明白,公主是真心实意的。 她们二人共处一室时,抛去衣饰之别,竟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身份上的差别,说说笑笑,仿佛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多年故友。 公主眉宇间的傲气仍在,海寂也依旧是那副平凡面孔,流淌在她们周围的气氛平静祥和,她们不再有身份和姓名,而只是她们自己。 真厉害啊海寂,东兰想,明明出身家奴,是她们之中身份最难以启齿的人,却从不为这样的出身所困,甚至第一次见公主之时,也丝毫不见低微做小之意,仿佛她生来就不会去仰望任何人。 而今,她们走在共同选择的道路上,既为了自己,也为了彼此。 前路未卜,但行无悔。 发生在聚财客栈的命案,已是一石子激起千层浪。 官府的人将客栈层层包围,绕了个水泄不通。 宋江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口声声要客栈老板杀人偿命。 客栈老板吓得魂不附体,推说自己毫不知情,定是有贼人害了客人性命藏到他们地窖里的。 但这地方实在藏得蹊跷,不是熟悉客栈的人,怎么会想到藏到那么隐蔽的地方? 已经有人将这离奇的干尸,同之前在柳城发现的那几具干尸联系起来了,两地相隔不过百里,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凶手时隔不久再度犯案,一时人心惶惶起来。 聚财客栈是海运山庄的产业,虽不在明处,但也并非无人知晓。 又有消息灵通的,早有耳闻蒋士英练的阴损邪功,前后一对,便大致猜到蒋士英这些年是如何暗中利用名下产业搜寻猎物伺机下手的了,更不用说蒋士英明着以切磋谈武之名要举办群英会,暗着以山海阁相诱,引诱江湖人士向此地聚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虽则官府没有太多证据,不能去直接拿住蒋士英。 江湖人却纷纷蠢蠢欲动,谴责唾骂不绝于耳,更有许多有亲友失踪的人,已是愤恨不已,恨不得直接冲到海运山庄去找蒋士英索命。 众怒汹汹,近在咫尺的群英会,眼看着就要变成了对蒋士英这个恶魔的讨伐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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