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和古尚远同行也不算无聊,无论是朝堂局势还是和南疆的战事,他都能和海寂聊上一二。 只不过海寂只是随口一聊,古尚远却是越听越心惊,倘若说海寂一身武艺已足够惊人,她对朝堂和战事的了解和见地则让古尚远觉得不可思议。 并非小看于她,只是以她从前的身份和所处之地,想要接触到这些事实属不易。 更令他心惊的是,她了解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她此去京城为的又是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那四品武将之职。 现在想来,她看似随意走的每一步,都并不简单。 从挖出蒋士英的秘密,到公布秘密让蒋士英成为众矢之的,再到杀死蒋士英就此扬名立万,好像所有的事都在她意料之中、掌控之下。 那她下一步又要做什么呢? 她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蒋士英,却偏要在群英会众目睽睽之下砍下他的脑袋,她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为什么? 她究竟有什么所图? 古尚远不敢深想,把脑海中冒出的荒唐想法死死压了下去。 聊到战事,西夷和北狄偶有进犯,却还不成气候,唯有南疆这些年气势越来越盛,连大越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南疆皇室复姓慕容,小皇帝慕容栩才十二岁,由其生母赫连太后把持朝政,赫连太后垂帘听政之后,其母族赫连一脉得了势。 赫连一族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但同样出名的是他们的生性残暴,老皇帝尚宽仁,在世时并不重用赫连一族。 这位太后上台后,不加掩饰地提拔了赫连一族的许多人,虽然朝中旧臣颇有微词,但赫连家的人很快立下了赫赫战功,接连拿下了大越几座城池,堵住了一众朝臣的嘴。 赫连家年轻一辈里最出众的是名为赫连柘的少年将军,他是赫连这一脉唯一的嫡出子孙,据说他十叁岁时就力能扛鼎,十六岁时就在西夷数千名精兵的围困下独身杀出一条血路,去年他二十一岁,为南疆打赢了渠江之战,更是一战成名,这一战大越败得太惨,不仅死伤无数、损失惨重,更是签下了万分屈辱的割地赔款的渠江之约,足以让赫连柘留名史册。 与他立下的赫赫的功勋相比,他以戏弄士兵、虐待俘虏为乐的怪癖,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这仗打得太憋屈,古尚远也不想多提,只挑些有意思的和海寂聊。 “从前,南疆人只爱喝茶,在南疆卖的最不好的是酒,后来来往多了,南疆人也开始喝酒了,现在南疆卖的最差的是什么,你猜?” 这件事海寂倒真还没留意过,饶有兴趣地等着古尚远继续说下去。 “是女子用的脂粉。”古尚远啧啧称奇,“要说普通百姓家的女子不爱用,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连南疆皇室和朝臣家的女眷也都不爱用,大越商人运了上好的脂粉去南疆卖,居然亏得血本无归。” 再稀奇也得有个原因。 一种风向能影响到各个阶层的人,其源头必然影响力不低。 于是海寂问:“是那位太后的缘故?” 古尚远感叹着海寂的敏锐,点头道:“正是因为她。这位太后,本是盛名在外的倾城绝色,传闻其年轻时的容貌堪比神仙妃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不足形容。虽是外室生的庶女,却让南疆那个老皇帝力排众议立了她为后,甚至允她议论朝政,连带着对赫连家的人都宽待了许多。但自从老皇帝驾崩,她垂帘听政以后,反而变得不爱红妆爱素颜,不准宫女给她施脂粉,也不再戴那些繁琐坠饰,甚至那些美容养颜的药膳都一律省了去。” 这之后的事也不用古尚远再细说,赫连太后作为南疆的实际掌权者,她的态度就像无形的旗帜,谁也不敢忤逆着她来。 她爱素颜,宫里谁人敢再涂脂抹粉? 朝廷命妇为讨她的欢心,也都纷纷效仿,然后又是丫鬟仆妇…… 这样的风向一成,不多时,胭脂水粉店在南疆就再开不下去了,连首饰衣装店都萧条了许多。 大越商人亏了几回,便再也不往南疆贩卖脂粉首饰了。 “女为悦己者容,或许是老皇帝驾崩以后,再也没有值得她去为之妆扮的人了吧。”古尚远揣测着,觉得这传闻中热衷权力的强势太后,内心深处也有柔软的一面,她和老皇帝之间,或许也是有几分真情的。 他复杂又感怀的神情太过好笑,惹得海寂嗤笑一声。 男人谈女人,似乎总以为女人是多情的,善感的,他们赞美这样的真情,却又把这视为女人天生就有的缺陷和负累。 不过在海寂看来,男人的这份自以为是才是他们永远也克服不了的致命缺点。 海寂听说过赫连太后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是屈辱的、坎坷的、晦暗难言的。 顺宁公主细查过赫连太后的底,查到她的身世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清白。 她根本不是什么赫连家的庶女,而是曾流落在烟花之地的一名舞姬,艺名珍珠,因容貌过盛确实红极一时,后来被大越一个地方官员买下,精心调教之后送给了一个朝中大员,后来又辗转送给了好几位官员,最后才到了赫连家家主的手上,精美包装一番,又送进了宫里。 虽是指望通过她讨好老皇帝,好让赫连家能再有出头之日,赫连家家主也不曾预料到,他们买来送去的“玩物”,最终成了高高在上的摄政太后,而他们一脉的荣辱都要仰她鼻息。 在大越受过的无数屈辱,让赫连太后对大越充满憎恨,所以她掌权之后,种种举动都毫不手软地针对大越。 那些纵情享乐的大臣,也不曾想到,使他们焦头烂额的敌国太后,竟是他们曾经豢养玩弄的舞姬之一。 “从前,美貌是她赖以生存和接近权力的工具和武器,而现在,美貌成了她最无用的东西,自然没有必要再费心维持。”海寂扬鞭拍马,马蹄奋疾,几息之间就和古尚远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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