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海运山庄有个历来已久的规矩,杀了上一任庄主的人,便可以坐上庄主的位置。 这也是海运山庄最初姓海,后来几番更姓的原因。 巧的是,过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海运山庄又姓回了海。 海寂做上庄主的第一件事,把老光棍,那个之前叫海坤的人,她所谓的生父,改回了他原本应该冠的姓。 主子给的奖赏,当然可以被主子随意收回。 老光棍珍藏的家谱里,明明白白写着他们这一脉是如何由姓苟变为姓海的。 现在或许该再添上一笔,他又是如何改回苟姓的。 海运山庄重新姓海,却和老光棍没什么关联了。 老光棍没什么遗物,海寂便把他生前最看重的家谱埋进去,立了个实际上也没有衣冠的衣冠冢,不太规则的勉强算是方形的石碑立得有些歪扭,上面除了刻痕深深的两个大字“苟坤”之外,再没有其他字。 坟挖得不深,或许不久就会被风吹开表层的土,会有野狗跑来将露出一角的破旧家谱拖拽出来,用锋利的牙齿将其撕个稀碎。 然后,然后并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 她遣散了山庄里所有的奴仆,把卖身契堆成一座小山,其中也有她自己的,通通都一把火烧尽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欢喜得了自由,有人担忧没了生计。 但他们最后都不得不被熊熊燃烧的大火逼得离开了这座巨大的囚笼。 雕栏画柱、亭台楼阁,尽数付之一炬。 旧日的繁华与腌臜,都再也无迹可寻。 世上再没有海运山庄了。 海运山庄名下那些零零散散的生意,就都丢给东兰去收拾。 反正术业有专攻,这不是海寂该操的心。 蒋虹升明白成王败寇,更何况这是海运山庄多少年的规矩了,他拖着残腿,卷了些细软就离开了。 蒋青桓却像疯了一样。虽然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小少爷不再是小少爷了。 他失去了身份带来的光环,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有些账总归是要算的。 “你不要海运山庄,也不要我,是不是?”蒋青桓踩在一片废墟之上,衣摆上沾了大片大片的黑灰,“你怎么不把我一起烧死呢?你想我死,对吧,你一直想我死,你想我爹死,你想所有踩在你头上的人都去死,是不是?你就是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同我欢好的时候也一直想着怎么弄死我是不是?” 蒋青桓几乎声嘶力竭了,声音都在打颤。 海寂站在难得的干净地面上,冷眼看他发癫。 “你和你爹一样,都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想站起来,却未必就要杀光踩在我身上的人。但我的确想杀你,蒋青桓,因为你该死。” 海寂望向乌云压下的天空,明明刚才还是明媚的艳阳天,转眼就变得暗沉沉的。 她摸了摸额角的疤痕,用平稳至极的口吻向蒋青桓说起一个个人名,孙嬷嬷、秀茹…… 有一些蒋青桓还有印象,有一些他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印象最深的是孙嬷嬷,那是他幼时最依赖的奶娘,给过他无数的温暖和关爱,可她为什么不能只对他一个人好呢? 为什么随便的一个丫鬟小厮就能分去她怜悯慈爱的目光,为什么她的眼里不能只有自己? 为什么她还要偷偷摸摸地去给其他人送去关怀? 他越是在意孙嬷嬷,就越是感到五脏六腑都嫉妒到扭曲在一起般痛苦。 于是他只能选择除掉让自己痛苦的源泉。 而其他人,下人们的生杀荣辱都只在主子一念之间,他无论对他们做什么不都是理所应当吗? 蒋青桓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海寂并不指望蒋青桓能有一丁点的悔意,就算有,也没有任何价值。 她只是在做一场宣判,一场耽搁了太久的宣判。 “蒋青桓,你该死,我若想杀你,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但这样既不能让我痛快,也不能让你受到该有的惩罚。所以我要你失去一切,用你后半生承受的所有苦难来为她们赎罪。” 她用匕首挑断了蒋青桓的右手手筋和右脚脚筋。 不再是少爷的蒋青桓本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而断了一手一脚的他更是注定了只能在泥潭里打滚,尝遍人间饥寒,遭尽世人白眼。 蒋青桓站立不住,整个人跌进废墟,身上、脸上,都沾满了焚烧过后的灰烬,与整片废墟仿佛融为了一体。 他抖着身子大笑起来,笑得烟灰窜进了喉咙,呛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你……”你真的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他看着就站在几步外的海寂,她站得不远,却是他无论如何也跨越不过的距离,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触碰到她了。 “你果然是不要我了,你一直都厌恶我,现在你终于可以彻底把我甩开了。”他仰面躺在乌云之下,已经有零星的雨滴落下来,和他眼角的泪混在一起,将他被烟灰抹脏的脸划出一道道痕迹,全然看不出曾经是多么精致漂亮的一张脸。 他狼狈的姿态和灰败的神情不能引起海寂一丝的怜悯。 只因蒋青桓是一个自私到极点,永远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 他不在意周围人为他做了什么,又因他受到怎样的伤害,哪怕事到如今,他心里仍没有一星半点的追悔和内疚,他只在乎自己被抛弃被放弃被无情丢弃了。 多么可笑。 雨下得大起来了,海寂不想再逗留,对于蒋青桓来说,打他骂他欺辱他都反而是赏赐和享受,只要分给他一丝眼神,他就能在那哪怕充满恶意的目光里畅快得浑身发抖,而只有彻彻底底的漠视,才能让他坠入无人打捞的泥沼,终生与污泥为伍,永世不得翻身。 她曾经对他下过很多命令,都不带什么感情,临走前,为他留下最后一个命令,却是满怀恨意的: “蒋青桓,活下去。” 艰难地、卑微地,痛苦挣扎地,一直活下去。 是命令,也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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