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明明是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山林中却只有少许阳光穿过绿叶,让一切都幽幽暗暗。 林中寂静,不闻人声,也不见飞禽走兽,唯有阴风吹拂,绿叶沙沙作响,又或者偶尔一声虫鸣,似知了,似蟋蟀,不见其影,只闻其声,一两声之后就复归寂静。 绿意盎然,虫鸣鸟叫,这本该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动人景象,但当中的废屋、焦土,却让这一切都蒙上不祥的阴霾,白夜飞和陆云樵站在那里,任风吹拂,一阵阵没由来的头皮发麻。 ……真的,果然是真的…… 一切的一切,至此尘埃落定,贺虎看似荒谬的所言,赫然全是真的。 白氏母女三人,十九年前就已经遇害,两人之前造访与偶遇,全都是活见鬼。 “好像作了一场梦啊……”白夜飞喃喃自语,陆云樵用力点头,“而且还是一场噩梦……这么说起来……我们之前吃的那些包子?”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哪壶不开提哪壶?”白夜飞没好气道:“都说了是做梦,梦里的事就别深究了。” “那我们现在……”陆云樵摸了摸脑袋,等着白夜飞拿主意,却突然一愣。 “咩~” 忽地一声羊叫,还带着依稀的人声,从遗迹后头传来,似乎在安抚羊只,两人面面相觑,对望一眼,循声追去。 越过焦土、遗迹和密林,又是一片空地,两人没有见到预想的羊,只看到一头背着寻常货物的驴子,还有一个头上戴着斗笠,用扁担额外挑着两筐货的走货郎。 走货郎见到两人,大吃一惊,连扁担都丢下,似乎想跑,白夜飞立刻冲上去,一把揪住他衣领,大喝一声。 “你是人是鬼?” “你是人是鬼?” 相同的话语,同时从双方口中喊出来,白夜飞与走货郎都是一呆,双方彼此互瞪,随即反应过来,同声道:“你是人?” “……你们是失散多年的亲戚吗?问话真有默契。”陆云樵冲了过来,先把白夜飞拉开,又看向有些激动的走货郎,问道:“你是什么人?荒山野岭,别说自己是来卖货的!” “我是来扫墓的。”走货郎平静下来,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箩兜,又伸手往旁边边一指。 两人先低头看了一眼,见箩兜里果然装了黄纸、线香,甚至还有用碗装好的吃食,便无怀疑,再顺着货郎所指看去,才发现这块该位于原本野店后方的林地,竟是一片荒冢。 野草埋径,林木茂盛,不见半点昔日大火的残痕,只有草木横生,青苔遍布,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来过,唯有自己等人立足这一片,空空荡荡,右手边更是寸草不生,空地之上,竖着几十块墓碑,都是用朽木竹片草草雕成,上头刻着死者的名字。 木、竹之碑,本就不如石碑,经历多年雨淋日晒,不止上头字迹模糊,再也看不清楚,连碑牌本身都渐渐残破,有些甚至从中折断,只剩残缺,甚是荒凉。 陆云樵失神道:“原来……这就是老板娘一家的墓……” 走货郎悠悠道:“十九年前,这里一场大火,将包子铺和周围林木一道烧成荒地。当时正办丧的白氏母女,连同附近来帮忙的邻居,和店里的客商全部被烧死……后来,有人简单收拾了尸骨下葬,立了坟……” 陆云樵惊诧道:“火再大,又怎么会烧得这么多人都逃不出去?” 白夜飞冷笑道:“有啥奇怪的?正道会的混账什么事干不出来?若不是先将所有人砍死,放火焚尸,就是直接堵门放火,将人硬生生烧死在那里,当然一个也跑不掉!人家本来就是要灭口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要干掉。” “正是……” 走货郎凝望墓碑,眼神悲戚,叹道:“据说,就是当年正道会的少主,亲自带人来放的火……不止店里的没跑掉,就连本来跑掉的都被赶回去……我兄长和侄儿那时正好客居本店,就此横遭不幸……正道会勾结官府,几任县太爷不闻不问,我没能力作多的事,只能每年来这里扫墓,祭奠家人。” “唉……”陆云樵一声叹息,想说我们已经帮死者报了仇,可转念一想,一切还没尘埃落定,不好开口。 白夜飞看看周围野草横生,青苔处处的荒凉景象,又看中间那片墓地寸草不生,整理得甚是干净,不由感叹道:“也辛苦你了。你扫墓够专业的,居然打扫得这么……一尘不染。” ……想来是心中积蓄了很多不甘,才拔草拔得那么凶猛吧…… 走货郎摇摇头,苦笑道:“误会了,我也是刚到。” “啊?”白夜飞和陆云樵惊愕,“那是谁拔的草?” “不是拔的。”走货郎的微笑中,暗藏一股讥诮,冷冷道:“这些坟打从立下那天,就不长一根草,不生半条虫,连青苔都没有,附近百姓都说,这是死者太多,怨气太重,又不得昭雪,致使坟头寸草难生。” 寒风吹来,树叶沙沙刷动,林间似有无数低语、轻叹,白夜飞、陆云樵遍体生寒,就看走货郎笑了笑,看着他们两人,缓缓道:“一年年过去,这里闹鬼越发厉害。北山坡成了这一方的禁地,再无人问津……” ……难怪…… 陆云樵想起昨夜那场丧礼,自己二人以为是刚刚发生,正好遇上,为此义愤填膺,想要替老板娘一家出头,哪知……看起来是祭奠死人的场景,其实满场皆鬼,只是在重演昔年旧事,只有自己和白夜飞是人。 本以为已够惨绝人寰的场面,不过是另一场暗无天日的悲剧开端……真是……太惨了…… 想到这里,陆云樵遍体生寒,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怕鬼,还是在怕什么? 走货郎默默从箩兜之中取出供物,也不去分辨自家亲族在哪,随手摆在墓碑群之前,又从怀中拿出火折子,点燃三根线香,再转身取过一只破瓷碗,用水囊倒满,开始洒水祭拜。 线香烧得飞快,不一会就熄了,只剩青烟缭绕,走货郎恍若无觉,走向林间,一边洒水,一边说话。 “这些年来,北山坡鬼物盘踞,早成凶险之地,生人勿进。除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啦……” 走货郎抬头,透过密实的树冠,似乎想看见天空,却最终摇摇头,“日头再大,天底下总有些地方……是照不到太阳的。” 少许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却没能照亮这片幽暗之地,反而更显得阴影无边无际,陆云樵看着走货郎的背影,又看向青烟缭绕之间的残破墓碑,蓦地一下哆嗦,仿佛冷风吹过。 白夜飞没有看他们两个,抬头望向天空,迎上一束阳光,一幕幕画面浮现眼前。 自己佯作不小心,将雪白的包子碰到地上,少女弯腰捡起,被自己窥到一抹白腻,却没有发作,只是将包子擦干净,冷漠玉颜阻止色眯眯的目光,静静说:“客人,请别浪费食物。” ……说了会给你交代的,你现在看到了吧? 我承诺过你的事,可没有半件落下…… 阳光静静洒落,青烟缭绕,冷风吹拂,白夜飞不觉阴森,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哈了一声。 “小小贺家父子,又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不过是勉强开了五窍的好手,再顶了个大派外门弟子的身份,居然就能盘踞地方,为祸二十年?” 白夜飞冷笑道:“这一家杀人放火,不知伤了多少人命,居然也富贵太平,没有名侠义士来管个公道,什么朝廷、什么兴华会,什么朗朗乾坤,这世道……岂不可笑?” 微微摇头,白夜飞收起感叹,上前一步,朝着大大小小几十块墓碑,拱手一揖到地,向亡者礼拜。 “天道好还,今天贺家已经垮台,不日就当覆灭。悠悠天地,你我都不过浮世一粒微尘,生死也不过屁大点事,随手就扬了吧!你们沉冤得雪,从今之后便请安眠。待他日重来,愿见此间……青青草遍地。” 呼~呼~ 话音方落,忽有风声响起,似呜咽,却不显悲凉,带着欢喜,有如解脱。 微风吹来,不再阴寒,反而带着温暖,头顶树冠哗哗作响,不住摇曳,阳光随之洒落。 周遭寸草不生的残破墓碑上,升起一道道灰烟。 烟雾凝聚,化作人形,为首的是一名穿着粗布麻衣,风韵犹存的妇女,她左手搂着扎着冲天辫的可爱女童,右手拉着黛眉大眼,青丝垂落,斜背着书袋的少女,正是白氏三母女。 在她们身后,又有数十道鬼影,有老有少,或是行商打扮,或是附近村民,正是当年枉死的诸多怨魂。 雪莲美目流转,遥遥看来,神情腼腆,却没有了最初那种冰冷的感觉,眼神变幻,有歉然,有欢喜,也有所托得人的骄傲;丹娘带着微笑,美姿绰约,口唇微动,依稀在说着感谢,欠身行礼。 跟着丹娘的动作,数十道鬼影,一齐朝两人躬身行礼。 “哈。” 白夜飞看着林间一众亡魂,轻笑一声,似开心,似释然,也不多言,朝着众亡灵略一点头,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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