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端着香槟杯子，坐在飘窗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洛杉矶夜景，已经换了一身宽松衣服的俞飞鸿微微出神。
尽管颁奖典礼已经结束了，她却依然还在回味着，回味李旭说的那些话。
她很想反驳，很想说不是那样，很想说你那个故事其实很一般，但她知道这都是没有说服力的。
“既然目标是呼吁大众关注被拐卖妇女这种现象，那么首先要做的，不是将电影传播开来，让更多人看到吗？”
“我的故事听起来俗套，可如果将细节补充完整，以我的能力，难道不能让电影更好看，不能更多的观众走进电影院吗？”
“还有，你知道某些人看了这部电影会有什么反应吗？他们会拍一部电影，一部关于被拐卖的妇女成为留守儿童教师的电影，名字我都帮他们想好了，就叫《嫁给大山的女人》。”
“你不妨猜猜，在有行政力量的帮助下，今后是《嫁给大山的女人》知名度高一些，还是《盲山》的知名度高一些。以及，如果真有《嫁给大山的女人》这部电影，又会在公众舆论中引起怎样的恶劣的影响？”
“我不反对导演在自己的作品里进行自我表达，我也不反对现实主义，但我反对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那位李扬导演既没有兴趣呼吁观众关注被拐妇女，也没有兴趣担负社会责任，他只是想要展现他的优越感罢了。”
“看哪，我看到了人性，我看到了你们所看不到的人性，我把它血淋淋的剖析了出来，展现给你们看，我是多么的悲天悯人，你们还不赶快来膜拜我，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说一个自信的国家，是不怕批评自己的错误，然而事实却是中国以及中国人的确不够自信。飞姐，你也是从九十年代过来的，应该知道官僚们崇洋媚外的性子，至今都没有变过，对不对？”
“至于美国拍了那么多黑帮片、枪战片，美国大使馆前面依然排着长队，这不扯淡吗？人家是超级大国，有资本自信啊。哪天要是中国吊打全世界，看谁不顺眼就揍谁，金鸡奖百花奖必然替代奥斯卡，成为让全世界的导演都想要的奖项。”
“更何况，之前还在说这是人性，接着又变成了国家的错误，人性难道不是全人类共有的吗？怎么过会儿就变成了国家的错误了呢？”
“所以，这种以崇高的目标忽悠别人掏钱拍电影，实际只是满足自我表达，那跟公款嫖娼有什么区别？”
俞飞鸿长出了口气，心里微微有些恼火，自己不过是顺嘴提了一句《盲山》而已，怎么就被他长篇大论的数落了一番？
这时，咔哒的开门声响了起来，李旭很快走了进来，并跟她打了声招呼。
俞飞鸿自然是毫不客气的转过头，并在后脑勺上清楚写着：我很不高兴。
“之前说身体不舒服，怎么不休息啊？”李旭给自己倒了杯香槟后走了过去。
“我在等鸭子。”俞飞鸿没好气的回答道。
“等鸭子？为什么？”李旭非常好奇。
“公款嫖娼啊。”俞飞鸿瞪了他一眼。
“你还在计较这个啊。”李旭哈哈笑了起来，当即凑到了她的面前，“飞姐太可爱了，来，让我亲一个。”
然后就被俞飞鸿一巴掌推开了。
“好了，飞姐，你跟李扬可不一样。”李旭只能摊开手做无奈状。
“怎么不一样，我也是拿投资人的钱，去拍我心中想拍的电影啊。”俞飞鸿懒散的说道。
“但是你从头到尾都没隐瞒啊。”李旭继续摊手，“我说过了，我之所以看不起李扬，是因为他以一个高尚的借口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而飞姐你却从来没有隐瞒，你将《银杏银杏》搬上大银幕是为了自己。除此之外，你从开始就做准备，会想办法补偿投资人的亏损部分，光是这一点，就足够甩那个人几条街了。”
说到最后，他很认真的伸出手指，在俞飞鸿的胸口点了点。
俞飞鸿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你这袭胸的借口可以啊，李旭。”
“我是认真的，飞姐。”李旭当即翻了个白眼。
那无奈的模样，让俞飞鸿不由噗嗤笑了出来，精神也好了许多，但她很快又叹了口气：“李旭啊，你的意思就是说，无论什么导演，执导电影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是赚钱？”
“难道不是这样吗？”李旭笑了笑，“我在北电的时候，导演系的同学，动辄电影是光影的艺术，要不就是电影从来都不单单只是叙事。”
“难道不对吗？”俞飞鸿不置可否的反问。
“所以同期能执导电影的只有我。”李旭摊开了双手，然后在俞飞鸿露出不屑的表情前马上又道：“同样的资源，换成是别人，能执导出《传染病》和《盗梦空间》吗？”
俞飞鸿动了动嘴唇，最终摇头再次轻叹。
“你要明白一个事实，飞姐。”李旭笑了起来，“我们现在所拥有的所有艺术类型，在诞生的初期，第一属性都是娱乐。雕塑、绘画、诗词歌赋，通通如此，电影又怎么会例外？”
“可是……”俞飞鸿还想说什么。
但李旭毫不客气的打断道：“中国的电影，永远不缺李扬、贾章柯，甚至张艺谋、陈恺歌这样的导演，可是能拍出重工业电影作品的，只有我李九日一个。”
俞飞鸿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又回想起《盗梦空间》当初的拍摄情况，最后只能不甘心的咬咬嘴唇：“说得你好像中国电影的救世主一样。”
“没错，我就是要做中国电影的救世主。”李旭点了点头，“中国是一个大国，注定了不可能跟欧洲学，参照的目标只能是苏联和美国，前三十年我们学苏联，可苏联完蛋了，加上上面开始市场化，我们现在不得不学美国。
然而，张艺谋、陈恺歌也好，李扬、贾章柯也罢，骨子里还是苏联、欧洲那一套，没人知道好莱坞的电影工业体系是如何建设起来的，除了我李九日。甚至，我都不敢说我完全懂，我只能不断的摸索，不断的学习，努力做到最好。
所以，说一句偏激点的话，什么时候这群口口声声，电影是光影艺术的人死绝了，什么时候中国的导演肯踏踏实实地做预算，认认真真考虑给投资人回本乃至赚钱，中国的电影就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