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晴光映荷花,蝉鸣惊半夏。 她是六月伏天生的。生在他们共同的家乡,泗县。 花云握杯的手仅仅只顿了那一瞬,杯中涟漪稍起,似他的心。 但他实在是很成熟老练的儒将,不显不露,一切很快又都平复下来,半滴酒水也未溅出。 他果断一口饮罢,旋即松手将此盏丢开。 “廷徽,我已娶妻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是遮挡,是回绝,可却偏偏没有答他的问。 孟开平锁眉不展,他何曾不知花云已娶? 花家夫妇二人虽算不上浓情蜜意,但在军中也是出了名的举案齐眉,他自然不愿做这等讨人嫌的事。 可为着于蝉这些年对他的看顾,为着去了的大哥泉下安心,他还是必定要问出个结果来才能作罢。 “你知道的,于蝉她不在乎虚名,她这些年跟着我不也没名没份的吗?难道你怕名声难听?” 孟开平继续道:“我从来以礼待她,不敢说真如亲兄嫂一般,但也绝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我曾应下,要为她寻一处好归宿,眼下正是践诺的好时机。如今你镇守太平,日子也算安稳,何不将她接去呢?花大哥,她心系于你,你方才说的,有情人可要‘惜时’啊!” 然而花云叹了口气,依旧坚定道:“错过便是错过了。我不能再误她。”不仅如此,他更不能伤了自家夫人与膝下儿女。 他与于蝉的情谊已是前尘旧事,从于蝉与孟家大哥定亲、他另娶旁人起,一切就该深深埋进过往了。 他们两个都曾是懦弱无能的人,该一往无前时退缩不前,该抛洒一切时首鼠两端。 眼下再续前缘,那便更是错上加错,错错错。 人活于世,不在戏文当中,并非一切情缘都要求个圆满才算了结。 “这些话我没法开口,烦你帮我转告她——” 花云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又似是在竭力言尽衷肠:“告诉她,离开军中,去过清清静静的日子去罢。咱们的事本就与她无干,她待在这儿永远不会快活。忘了你我,寻一个真正爱重她的人,这才是她于蝉该走的路。” 孟开平不好再多说了。 花云言罢,揽过他的肩,轻拍了几下:“我也该谢你,谢你始终护她周全。咱们这群人能聚在这儿造反,凭的就是个有情有义。但今后,谁若罔顾情义,成了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天必不容。” “还有一条,我欲说与你听。你看于蝉待我不同,可我看她待你才叫不凡。你日渐疏远她,她心中其实很不好受。” 听了这话,孟开平不禁哑然失笑。 于蝉始终拿他当阿弟似的看待,又怎会多生旁意? 他正欲解释,却被花云示意止住:“如今我已了然你的决心,廷徽,那便记得再利落一些,万不要拖泥带水。” 相较于如今作为下属的沉周成,其实花云更像他的兄长,更能成为他的引路人。 尤其是在这些私事上,他年岁长,经历见识都远胜于他。 他的劝告只为帮他少走几段弯路。 “咱们的善心不多,真情就更少了,尽数倾注在一个女人身上足矣。桀骜如平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至今不也只对容夫人用心吗?” 除夕这一夜过罢,大雪渐停,到了第二日午间竟开始放晴。因路好走了不少,如是又快马加鞭赶了三日,一行人终于望见了应天城的大门。 胯下骏马驰骋,孟开平心如擂鼓——终究是重返此地了。 守门将士眼尖,只看领头二人穿戴便知这群人定有官职在身。待离得近了,花云率先勒马,一扯罩面便大喊道:“太平府人马!放行!” 守卫认得这位花将军,并他手下的亲卫也十分眼熟,于是二话不多说便欲清道放行。 哪知花将军声侧的那位将军又出言阻拦道:“且慢。我手下的是兴安府人马,今岁头回返京,依照章程还是仔细验过为好。” 兴安府? 这府名改了不久,守卫反应片刻才想起那处正是从前的徽州府无疑。 同他说话之人年岁极轻,排场也小,因而守卫一时也未再作他想,敷衍应声,只循例接了令牌查看。 可待他接到手上,定睛细看后,却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孟、孟元帅……” 他单膝曲下,双手举起,将那元帅之令恭恭敬敬递回:“未见帅旗,不知元帅返京,属下这便去回禀!” 此言一出,其余人都赶忙向这儿拥来,顷刻间便乌泱泱跪了一地。 孟开平高高立于马上,瞧不清楚神情,但气势却足够冷淡倨傲,颇有几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气度。 花云瞧着这场面,风光无限,果真与寻常将领迥别。 怪道人人都想当元帅呢。 “都起了罢。无须你回禀,我这便去府衙面见平章。”孟开平折起马鞭,说罢便欲驭马向城中行去。 “元帅留步……”哪知那守卫又爬起来唤住了他,亦步亦趋地跟到了他马边,生怕他跑了似的:“还烦请元帅点明兵马总数,再进城不迟。” 孟开平没想到还有这规矩,他从前在应天可并未听说过:“有趣,谁教你们这么干的?” 守卫摸不准他的意思,战战兢兢答道:“是总管大人。” 孟开平了然了,竟是黄珏这小子。 “按咱们的新例,各路元帅从守地带人回来,都是要上报的。”花云也无奈,劝说道:“更何况你是无诏返京。廷徽,报便报罢。” 其实孟开平根本不在乎这些小事。只不过这些事从前都归他管辖,骤然被黄珏替了,还替得这么彻底,实在教他颇觉别扭。 进城后,他忍不住道:“各路人马才多少,何须严防至此?管军军务本就冗杂,黄珏却冗上加冗,看来他是要将我从前立下的规矩尽数废止才肯罢休。” “新官上任,总要有些动作。”花云答道:“再者,如今不同了。平日随行元帅的队伍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城内有平章坐镇还好,若无,岂非是个隐患?” 齐元兴可不是在大都高枕无忧享乐的元顺帝,但有局势险要之处,他非但不会躲避,反而会亲往前线督战,鼓舞士气。 “倒是你,搞出这么大阵仗,这是非教双玉知道你回城不可了。估摸着你还未见到平章,他们的帖子便飞到你住处了。” 闻言,孟开平笑笑,不置可否,神情更是浑不在意。 花云见状无奈,小辈的事他不好插手,但他相信孟开平自有分寸,于是亦不再多言。 大都督府内,侧院书房中,李善长正负手而立。 这是单独辟出的一套院落,院落不大,却修得精致无比。 书房里头,各类陈设更是大有讲究,与当朝辅臣一般无二。 而这一切,都归行省参知政事、府司马李大人所有。 为着议事方便,平章允他在此长居。他既是府内其余幕僚参议的领头,又主管律法馈饷要务。而军机进退、赏罚章程等,亦多出其手。 从征讨滁州起,他便一直伴在平章身侧,力主渡江、归束军队、招揽人才,立下了赫赫功绩,深受平章信任与倚重。 虽说他无法如武将一般上阵杀敌,但在军中,他的地位却丝毫不逊于各路元帅。 当下,李善长的面前是一幅绢本水墨画——图绘江南溪岸之景。 平远处为隐逸山水,陡近处为横卧竹石。 另有松树及杂木数株,树下构一茅亭,座落于远山、近石间。 画作左上方有一段赠友人的题跋,书道: 亭子长松下,幽人日暮归。 清晨重来此,沐发向阳晞。 至正十四年初冬,倪瓒为长卿茂异写松林亭子图,并诗其上。 “倪云林的《松林亭子图》,难得的佳画。大人好容易才得了,怎的又要赠与那孟开平?” 主簿胡惟庸在旁出声,颇为不解道:“以下官陋见,他刚吃了平章的闭门羹,大人您年高德劭更无须理会,只消当作不知便罢了。” 然而,李善长闻言却一边悠然赏画,一边答非所问道:“你既言佳,又可知此画最最上佳之处?” 胡惟庸低头细瞧,半晌,尴尬摇了摇头。他只知李大人手里没有次品,再好的笔墨送给草莽无知之人也是白费。 见他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善长不禁笑嘲道:“你看不出,却夸得出口。一知半解,故作聪明,可见你不仅不如倪瓒,更不如与你年岁相当的孟开平。我看在你我同乡的份上,才荐你去宁国县当主簿,可你要是一辈子只能当个主簿,往后也不必再登我的门了。” 胡惟庸当即冷汗涔涔,不敢再多嘴半句。 “孟元帅这一趟可有的忙,多半晚些才会回府。你便也晚间再去,莫要遣人,亲自将这画送至孟府。” 李善长笑吟吟卷了画,继续道:“你若怕他不喜也不肯收,记得告诉他,这位画师是当今文人高士最为追捧之人。就连张士诚之弟张士信以千金作礼金,都未尝能求得一幅,可见此人孤高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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