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自那日后,孟开平的伤断断续续将养了月余方才痊愈。 原先连大夫都说,钩吻之毒虽然阴损,但因救治及时并无大碍;至于他臂上的刀口,按时换药,半月功夫足矣。 偏生孟开平总闲不住,躺了几天便嚷嚷着要下地,没一刻消停。 师杭本就懒得管他,他要下地,她干脆让他带着铺盖卷儿回府衙去睡。孟开平听了也没有二话,立刻吩咐袁复找几个人来收拾东西。 “将军,您还是别轻易挪动了。”袁复愁眉苦脸劝道:“要不再凑活几日?您瞧,这处又敞亮又雅致,可比府衙好多了……” “好个屁!”孟开平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嘴硬道:“女人住的屋子阴气太重,昨儿夜里我都被鬼压住了,还是我原先睡的那处风水最佳,赶紧,赶紧搬走!” 不对啊,这屋子明明向南朝阳,采光好极了,哪来的阴气。 袁复头都快挠破了,绞尽脑汁也没猜透他的心思,只得直言道:“您原先睡的那张小榻被齐小将军给占了,他说住议事厅方便,您不住了,空着也是空着……” 闻言,孟开平简直牙根痒痒:“谁说我不住了!” 袁复看了眼他,又偷偷觑了眼屏风后的人影,压低声音道:“将军,可是这小娘子伺候不周?” 他自以为对这二人间的事了如指掌,又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指点道:“您这一走,想再搬回来可就不容易了。瞧着她年岁小,人也娇贵,您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儿,多担待些呗,日子久了就好了。再者,住这儿也多个人使唤不是?” 孟开平张口就想驳他,可转念一想,对啊,他要是走了,她不就清静了吗? 她可不能清静啊! 原先让她闲在闺阁,结果惹出这么多乱子,事到临头还得他来收场。 就她那几招花拳绣腿,莫说是会武的男子,和寻常姑娘家打起来胜算恐怕连五五开都没有,这回他必须看住她。 “……咳,行罢,那本将军就勉为其难再凑活几日。”孟开平装模作样退了一步,旋即招了招手,示意袁复再凑近些:“对了,你去帮我寻个物件来。” 他俩嘀嘀咕咕好半晌,也不知又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的贼事。师杭听见脚步声远去,方才从屏风后缓缓步出。 她见屋内的陈设一样未动,不禁蹙眉道:“怎的又不走了?” 孟开平把两个枕头堆在一起,往后一靠,嘻笑道:“你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保不齐哪日就反悔了,爷得时时盯着你。” 同他在一处吃住,师杭一万个不情愿。这会儿见男人将自己往日用的绣枕当垫背,她便立刻沉下脸色,拉他起来。 可惜,即便她用尽全力,孟开平依旧跟块大石墩子似的纹丝不动。师杭见状,只好转而去拽他背后的物件。 “将军,让我去隔壁院子住罢,免得叨扰你。”师杭夺过绣枕抱在怀里,立于床前,闷声道:“你若实在不放心,我去外间睡也成,那儿还有张小榻。” “这么大一张床,睡不下你还是怎么的?”孟开平不明白自己哪儿碍着她了,前几日不是睡得挺好么,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男女那点儿事上:“哎,你都是我的人了,害什么羞啊。虽说那日出了点岔子,但我保证下回一定……” “不是!”师杭嗔了他一眼,赶紧打断话头,巴不得他再不提那日:“我没害羞!” “那你干嘛跟我分床睡?”孟开平不解道:“我老家可没这样的规矩,除非谁家男人快死了,哪有夫妇俩睡两个屋的?” 他原先想,即便搬去府衙,晚上得空他也是一定要来这儿歇息的。结果这女人居然根本不稀罕,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筠娘,你该不会以为这事是‘一劳永逸’罢?”孟开平意味深长,挑眉道:“眼下我身边就你一个女人,你好歹得像个出嫁了的妇人,有点过日子的模样。” 什么叫“过日子的模样”,难道还要她伺候他吃喝拉撒吗? 师杭忍无可忍回道:“我没学过这些,爹娘更从未教过我如何给人做小。将军,您想来,我拦不得您,但除了那事,咱们各过各的不成吗?我跟您实在脾性不合,过不到一处。” 她指着他身上搭着的芙蓉妆花锦被,不忿道:“鼾声如雷,寝姿不端也就罢了,可你闻闻这被褥……” 孟开平顺手捞过,低头嗅了嗅,一脸懵然:“咋,不挺香的吗?”师杭却凑上前,拎着被角丢到一边,满脸嫌弃:“分明全是汗味!”闻言,孟开平立时被气了个仰倒。 “你居然嫌我臭?”孟开平几乎要跳起来反驳:“惯得你!哪来这么多怪毛病?男人身上有点味儿怎么了?” 然而师杭又往后退了几步,坚定道:“一会儿我就把这些都换洗了,劳你以后千万别再碰了。” “我看你就是矫情日子过太久了!”孟开平挂不住面子,依旧不服输道:“军营里上哪瞎讲究?你以为这还是你家啊?” 师杭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怔怔望着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孟开平打嘴仗,从不顾及是否伤人,更不会体谅女儿家的细腻心思。见师杭神色不对,他方才琢磨出自己这话的不妥之处来,想补救却迟了。 少女侧过身,掩面低声道:“我知道,这里不是师府,是你的元帅府。我从前确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我会改的。” “哎,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开平慌里慌张去拉她裙角:“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说话不过脑子!筠娘,你转过来,别哭啊……” 师杭揉了揉眼睛,勉强笑道:“我没哭,我是说真的。除了柴媪,这院子里也不必再添人伺候了。” 这几日朝夕相处,她与他之间闹了太多不快,但她已经学会主动服软了。然而她越是乖顺,孟开平就越不安。 男人牵着她的手,默了好半晌才道:“你别这样,当真是我说错话了。”师杭摇摇头:“不,你没说错,我已经没有家了。” 孟开平心里堵得慌。他想说,虽然你爹娘不在了,但你还有我啊。我是你夫君,只要有我在,这里就是你的家。 可他又觉得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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