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师一宁没想到福晟当真愿意见她。 自接了那道圣旨后,她便被宫人们片刻不离地伺候着,日日待在闺房受教宫规。拜别那日,连双亲兄姊都只能与她遥遥相望,不得亲近。 此刻,福晟与她隔着华美的屏风与帷幕,重重迭迭,面容似云烟笼绕般不甚真切。具象的,竟然只有男子袍服上熠熠生辉的金线。 她的病很重,可在见客前还是强撑着孱弱的身子细细妆扮了一番。落座后,她侧首示意婢女上茶,而后紧紧盯着映在花鸟屏上的那道影子。 福晟端起了茶盏,低头,未饮,顿了半晌后又放回了原处。 “……三公子不爱这茶?” 师一宁止不住咳了两下,以帕掩唇,轻声道:“上好的松萝,吴江一柳姓商户自产的茶。我爹爹偶然饮了,极喜欢,走前便嘱我带了些。此茶虽算不得顶好,却气香味清,独有一番风味。” 茶的确是好茶。可听了这番话,福晟依旧不为所动,只冷淡回道:“在下已许久不饮徽州茶了。” 师一宁闻言一怔,旋即苦笑道:“是许久不饮,还是此生都不愿再饮了呢?”福晟不答。 于是师一宁继续道:“若是后者,小女便不再叨扰您了,只当今日是故人一面罢。” 这句说完,屋内彻底静了,各人的心中各有计较。师一宁清楚,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若故人分毫不顾旧情…… “兀格台将军。” 男子抬手,终究还是道:“在下与才人两家世交,且带人在门外,留让几步可好?”她已是后宫才人,此举显然有违礼数。 师一宁原以为兀格台定会分辩两句,没想到他半句未辩,垂首应下后便乖乖带人退出去了。 “权势当真是令人心折之物。” 除了她的心腹婢女,屋内再无外人了,师一宁如是感慨道:“十年寒窗,半生劳碌,汲汲营营,所求为何?子征哥哥,你已尽数得到了。” 还记得儿时,福晟与她、与她阿兄阿姊,还有筠姐姐,他们一众孩子每日应付完课业后总寻机四处取乐。 阿兄自小顽劣,可福晟从来都是长辈眼中最沉稳知理的,因而借他的面子,她与筠姐姐这般的闺阁女儿也得以外出游玩许多回。 少年不识愁滋味,当时春衫薄。 他们泛舟采莲、赏景联对、举杯邀月,琴棋书画无一不谈,诗酒花茶无一不晓。 正巧那些日子,福晟在科场上顺风顺水,他们又曾偶然读到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于是都拿他打趣。 “……下一场,若非君夺魁,可谓‘世上之文风具丧矣’。”师家郎君行礼笑曰:“可若君当真夺魁,吾等落第,真该羞愧而死了。” 晚春的光灿而不烈,衬着少年郎意气风发的笑,格外夺目。 “……岂敢岂敢。”闻言,福晟揖了一周,向众人还礼,也玩笑道:“方才即景联句,吾逊于筠妹妹远矣,若吾能夺魁,那筠儿便是魁中之首了。” 说着,他的眸光灼热,紧紧扣着师杭分毫不离。 见此情状,连一旁的师一宁皆觉脸热羞怯,她也是个聪明姑娘,隐约听出福晟这是在借功名诉衷情。 她以为师杭不敢作答,没想到少女坦然自若,轻声回了这么一句。 “《尔雅》里说,征者,召也。子征哥哥,自古功名属少年,青云直上会有时。盼只盼,我们到那一日还能对坐言欢,觥筹相庆。” 这厢,师一宁忆及从前,不禁悲从中来:“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如今我与你皆为陛下所召,前朝,后宫,哪里不是权势当道呢?” 可福晟却摇了摇头,漠然回道:“我手中的,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百之一二,施舍冷饭罢了。” 冬日阴沉天,细碎微弱的光落在他面上,晦暗不明。 师一宁明白权势会改变一个人,也明白他走到今日这一步殊为不易,便直言道:“数日前我才得了消息,子征哥哥,我们都以为你早已……听闻你将要迎娶搠思监之女,原该向你道一声贺,可我却是万万说不出口的。难道你就不怕旁人非议吗?” 因为蒙了叔父殉城的荫庇,她被择选入宫。 三月有余,她身上至今还戴着孝。 福晟全家只余他一人,依照汉礼,孝期三载不可嫁娶,可他却仿若无事般接了封赏和赐婚。 平步青云,这光鲜无比的四个字背后藏着太多龌龊。果然,若想向上爬,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福晟听出了她话中带刺,可他并不气恼,反而耐着性子不慌不忙道:“贺也罢,不贺也罢,于我而言都无甚紧要。身为元人,同蒙古怯烈氏的姑娘成亲,又兼有陛下旨意,谁敢置喙?” 闻言,师一宁有些气恼,但还是强压怒火劝诫道:“子征哥哥,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连我爹爹与祖父都断言,搠思监久居相位,无所匡救,贪污弄权,是当朝奸臣、古今罪人无疑。你何必同他搅在一处?” “搅在一处?”福晟冷笑一声:“才人这话,我实在不通。身为朝廷官员,忠于陛下,尊于丞相,有何不妥?才人可别忘了,这江山,从你们汉人手上丢了七十余年了。” 最后一句如当头棒喝般,猛然惊醒了师一宁。是啊,她不是元人,他也不是汉人。他属意的是筠姐姐,并非师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还以为旧时情谊当抵得过眼前浮华,是她太天真,竟久久未能醒悟。 如今,师伯彦既死,师家已无人再于朝中任职。 从前交好的那些汉人门第、清流世家,例如杭家,也都一个个败落凋零了。 元帝虽召她入宫,不过赏个虚名罢了。 宫中千万女子终生不能得见天颜,只能空耗青春老死宫中。 这便是她此生的命数。 “我问这些,原指望再听你一言,没想到你心意决然如此。” “也罢。” 她拂袖起身,正欲送客,却听福晟出言道:“想来,这许是我与你最后一面了。北上大都,迢迢路遥,才人预备何时动身?” 师一宁猜不透他的意思,默了片刻,答道:“陛下有旨,自是不敢耽搁。病愈后即刻动身,想来再有五六日便到了。” 哪知福晟听后微微颔首,又道:“若才人病亡,待我回朝后陛下定会问起,多半还会再遣人去师家抚慰。才人殚精竭虑许久才成全了今日驿中一面,若有何未言,可放心托付于我。” 闻言,师一宁当即大惊。她身弱体虚,险些歪倒在地,幸而身后的婢女扶住了她。她还未说什么,婢女竟已忍不住啜泣。 千万思绪霎时都缠绕在师一宁心头寸隅。她是屏上绣鸟,笼中困雀,因而她早就决定,既然挣脱不出这乱局,不如为自己谋求一死。 “……我不会进宫的。” 好半晌,少女方才抖着嗓音,喃喃道:“你看不起师家,可筠姐姐也是师家女,她都敢死,我又有何不敢……” “别蠢了。” 福晟不愿再听。他站起身来,径直绕过了屏风,无视规矩大步迈入内室。师一宁泪眼朦胧地望向他,满心希冀,只盼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原以为福晟的面上会是怜悯、悲痛,可惜她又错了——男人的面容上居然写尽了嘲讽二字,还有铺天盖地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 “当今,世道大乱,祸患不断,死人比活人轻松。” 他似撕下了面具般,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父亲报国无门,唯求一死;师伯父护城无望,以死谢罪。吾父身后,吾亦被俘,倘或依你所见、依他们之见,便该立时自尽。可我不是他们。” 男人立在她面前,逆着光,整个人被困覆在浓重的阴影之下。 沉一宁不知他被俘之事,更不知他在那段时日里究竟受了多少摧折。 昔日的翩翩少年再瞧不见半分影子,留下的,只是个满腔恨意的半死之人罢了。 身底虚耗、寿恐不久倒是其次,最令他难以释怀的,是他的右手。 “那群贱民,妒我家世,嫉我才学,甫一动刑便废了我的腕骨,只盼我此生再不能提笔。” 他们如愿了,他的右手当真已废,再不能写字作画了。 今后恐怕也不会有人记起,在十二考前,福家三公子声名鹊起,靠的正是一手惊才绝艳的楷书。 沉一宁听了,久久不能回神。 可福晟却很快戴上了面具般,转而微微一笑。 “幸而有人教给我,大局未定,言败过早。不拼到最后一步,谁又敢说鹿死谁手?”没了父亲兄长,他还可以靠自己;没了右手,左手一样可以握笔。 他甘愿付出千万倍胜过以往的辛苦,因为相较于求死,活着本就不易。 “另外,你约莫想不到,师杭投敌了。”提及此事此人,男人面上平淡,语气却冰冷至极:“她不仅未曾殉城,反而从了叛军头目,甚至不顾廉耻委身于贼……” “不可能!”沉一宁难抑心中的撼动,一边摇头抗拒,一边喃喃道:“绝无可能……筠姐姐她、她不是这样的人!” 辐晟并不想与这蠢女人多言,他今日来,只因掌控她于大局有利。沉一宁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此时。 “你若在此时死了,整个师家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不含一丝温情:“你的病因何而起,又为何不愈,你比我清楚。我会据实回禀陛下,如此,师家连最后一份体面也不会有。” 一瞬间,沉一宁发觉他的眼神变了,好似这些落井下石的话根本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但你若能安稳进宫,往后则无需忧虑。我会助你登上高位,成为后庭的宠妃。”男人如是道。 “你手中的权势,也会成为师家的荣耀。”男人继续蛊惑她。 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沉一宁不敢相信他有此善心,难以置信道:“你想拿我作棋子?” 听见这话,福晟又笑了。这一笑好似冰雪消融,虚假难辨,真教人分不清哪一面才可信。 “怎么会呢。”他改了称呼,似念起旧情般温雅有礼道:“三妹妹,且信我一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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