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二日,待师杭睡醒,男人早已离开了。 “昨夜真真吓死人了。” 柴媪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絮絮道:“我和小红就在外间睡着,哪知半夜突然窜进个黑影!娘嘞,可真是奇事啊,一屋子人没一个听见他动静的……” “他到底怎么进来的,翻窗?”师杭蹙眉道。 “可不,院门都落锁了,估计还翻了墙。”柴媪也觉得难以理解:“大不了在外头喊一嗓子,何至于这般……” 闻言,师杭冷笑一声。 他那样的人,想来是偷鸡摸狗惯了,造反前也不知干的什么勾当。 “姑娘,往后要不给他留个门罢?”柴媪犹犹豫豫道:“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昨夜她虽被撵了出去,但还是难免听见些“响动”。 男女欢好之事她不方便直说,可眼下,这位小娘子也没旁的出路了,再不学着柔顺讨喜些,恐怕早晚要吃苦头。 师杭明白柴媪的担忧,可她实在做不到对那男人笑脸相迎。 少女摇摇头,叹息道:“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男人走时未留下只字片语,师杭也不知他作何打算。当日晚些时候,她用过晚膳,见外头霞光正好,便唤上小红去园子里打秋千。 整个府内似乎只有师杭一人受限,柴媪她们倒是出入自由,这几日便使唤人将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拾掇了一番。 师杭望着不远处的荷塘,同小红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你不是本地人氏?”师杭问道:“今年十几了?” 小红站在她身后,替她轻推了推秋千,小声道:“回姑娘,奴婢老家是嘉兴的,今年十六。” “嘉兴……”师杭想了想,不解道:“江南鱼米之乡,又是元军守地,怎么流落到这里来了呢?” 闻言,小红摇了摇头道:“城虽未破,然自去岁正月里,两军接连交战,其内已败落不堪了。奴婢原想与弟弟往杭州去,可那边竟更糟。” 师杭记得爹爹曾同自己提起过那边的形势——一路靠贩盐发家的叛军与杨完者元帅所率领的苗军争斗不断。 嘉兴北连平江,南接杭州,为藩镇咽喉,幸好杨元帅骁勇善战,牢牢为元廷守住了东南之地。 “平日瞧你也不怎么说话,可是在这儿过得不大如意?” 师杭听见她说自己还有个弟弟,难免怅然道:“我也有个幼弟,只恐将来与他再无见面之日了……你若不愿待在这儿,便早早拿些银两走罢。” 一听这话,小红猛地跪了下来,不停磕头,惊恐道:“姑娘,奴婢绝无此心!求您千万莫撵奴婢出去!眼下处处都在打仗,没依没靠的,又能走去哪里呢……” 师杭坐在秋千架上,瞧她跪在地上哭,无奈道:“并非是想撵你出去,只是跟着我一起朝不保夕,何苦呢?或者你在府中找些旁的活计,总好过待在我身边。” 小红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含泪,怔怔地望着她。师杭见状只得叹了口气,扶她起身。 这丫头根本不了解她的身份,也没有打算过以后,只求能在如今的“元帅府”寻份依靠。 师杭想,也许是自己太过独断了,各人各命,她愿意如何便如何罢。 论起来,各地林林总总已有不下五六股反叛军,近处便有那齐元兴、张士诚、徐寿辉等……他们与元军打,与自卫军打,甚至互相之间也要打。 说不准,这“兴安府”明日便要再次改名换姓了? 正这样想着,师杭突然听见院外一阵说话声。她懒得起身,便吩咐小红出去瞧瞧。结果过了好一会儿,小红才小跑着回来。 她回来时手里居然还端着个小碗,喜滋滋捧到她面前,献宝似的道:“姑娘,你瞧。” 师杭低头一看,居然是一碗新鲜冰酪,当即讶然问道:“你从哪儿得来的?”这几日,她吃的大多都是些青菜豆腐、白粥窝头,偶尔沾点荤腥,一看就是从大锅饭里盛的,难吃得要死。 当然,跟着那狗男人,她也没指望他会给她开什么私灶。只是眼下乍见了这般精致的冷饮甜点,着实令人惊奇。 “外头有位小姐,说是她亲手做的,送来给姑娘尝尝。”小红回道:“我请她等一等,她却不肯留,眨眼功夫便跑开了。” “是哪家的小姐?”师杭追问道。 小红摇摇头:“她不肯说,只说自己姓沉。” 师杭蹙眉望着那碗冰酪,突然觉得十分难以下咽。这府里还能有什么小姐?多半是那群叛军的家眷了。 她与那些人毫无瓜葛,为何要送吃食给她?师杭站起身,一边向屋内走,一边冷淡道:“你下回若再见她,记得替我道声谢。” 小红懵懵的,端着碗追了几步:“姑娘,你不想吃么……” 师杭顿了顿,旋即倚门回首,微笑道:“此物寒凉,我身上不方便,麻烦你替我用了罢。” 闻言,小红受宠若惊,赶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多谢姑娘!” 原以为此事应当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第二日傍晚时分,小红又端来一碗吃食。这回不是冰酪,而是冰雪冷元子。 “此物源于前朝。元子由黄豆并砂糖制成,将黄豆炒熟去壳,磨成细腻的豆粉;而后用蜂蜜拌匀,加清水团成小团,最后浸到冰好的甜水里。” 听完师杭的介绍,小红根本不用她赏,便主动问道:“那姑娘……您还吃嘛?”师杭看她馋得不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忍不住打趣道:“你可真心宽,不怕人家在里头下毒?” 小红当即道:“不会的。那位小姐生得面善,说话也有趣,想来不会是恶人。”师杭思索片刻,嘱托她:“倘若那位小姐明日还来,你千万请她多留一会儿,我有一物要赠予她。” 这已经是沈令宜第三回登门拜访了。 同前两回一样,这露华阁前后各有两个兵士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入。“我说二位,你们也太不懂得变通了。” 沈令宜提着食盒,同门外小哥套近乎:“我爹和开平哥哥什么关系?又不是外人,送点吃食能出什么乱子嘛?” 守卫无奈道:“沉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这里头关着要犯,若是教将军知道咱俩偷放人进去,小命难保啊。” “呵,要犯不关在牢里,关在后院里?你唬谁呢?”沈令宜毫不客气道:“前两日我可都问明白了,此处就住了位姑娘和两个婆子丫鬟。你们这幅严防死守的架势,怎么,难不成这姑娘拿刀砍过你家将军?” “那、那倒没有……”守卫被她缠得实在没话说了,退步道:“沉小姐,您送东西咱不敢拦,有话隔着门说,成不?” 闻言,沈令宜正欲再“得寸进尺”一番,却见院门顿开。 “沉家小姐。” 嗓音轻柔似羽,她侧首望去,刚好撞上了一双潋滟美眸。 此刻,门内立着的不再是前两日那小丫鬟,而是一位极好看极温柔的年轻姑娘——她梳着五围盘髻,头戴琉璃折股钗,缠有红罗,额发以金钿作饰;上身是一件水色暗竹纹长褙子,下着一袭素色洒金百迭裙,越发显得她身量纤纤,清丽婉约。 沈令宜对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竟脸红了,下意识向后退半步,嗫嚅道:“啊,你、你是……” “沉家小姐,幸会。”那姑娘对着她展颜一笑,侧身亭亭一礼,轻声细语道:“我姓师,单名一个杭字。” “哦哦,我叫沈令宜……”她有些羞怯地匆忙还礼,但看了又看,忍了又忍,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师姐姐,你可真好看呐。” 师杭失笑:“多谢你的夸赞。” “我听胡家婶婶说,开平哥藏了位美人在这院子里,我原先还不信,现下见了才知道不假。” 接着,沈令宜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越来越亮:“她们都没见过你,这回我可有得说了……不过,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儿呢?开平哥为何不放你出去逛逛?” 这番话,师杭并未尽数听懂。不过,她大概猜得出,所谓“开平哥”就是那个强掳她的男人。 眼前的小姑娘约莫只有金钗之年,鹅蛋似的粉白小脸,瞧着十分纯真善良。她想,也没必要与她解释太多。 于是师杭回道:“你开平哥讨厌我,所以将我关在这。” 闻言,沈令宜像是被惊住了,旋即摇头否认道:“不会的,你生得这样好看,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师杭突然感到一种无力与悲哀,遭逢乱世,也许美貌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你送我的那些吃食,多谢了。”说着,师杭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她:“不知该回赠些什么好,眼下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只盼你莫嫌粗陋……” 沈令宜万万没想到她还要送自己东西,立刻摆手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你太客气了,我常在胡家婶婶那里鼓捣吃食,做得多却分不完,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哪里是举手之劳呢?”师杭微笑道:“你若不收,那才真真是嫌弃我了。”沈令宜望着面前的锦盒,犹豫好半晌,最终只好颔首接过又郑重道了句谢。 师杭瞧她接了,心中略松了一口气,却见不远处的守卫面上神色已然十分不耐烦,便婉言辞道:“时候不早了,沉小姐也早些回罢。你若想寻我,我日日都在这里的。” “嗯……”沈令宜点了点头,她见师杭似乎要走,有些不舍道:“对了,昨日我听小红说你不能吃寒凉之物,今日便没做那些。” 说着,她又一股脑将手里提着的食盒塞给师杭,认真道:“这是糖蒸酥酪,热的!你尝尝喜不喜欢,若你不爱吃甜口的,往后我便做些咸口的菜式给你送来。” 师杭实在被她的热情惊到了,但望着小姑娘诚挚的目光,也只得收下。 然而,在她阖上门扉前,小姑娘突然又上前几步,殷切问道:“师姐姐,明日是我的生辰。你若得空,我想……我想请你去宴上。” 师杭愣住了。 “不远的,就在隔壁,只是吃顿晚饭而已。” 她竭力相劝,似乎非常想让她应下。 沈令宜扭扭捏捏继续道:“要不,你同开平哥商量一下,让他把你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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