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他斩得利落,也退得利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没给他们留半分思考的余地。齐闻道右手握剑,左手捞起沈令宜便急忙向后撤,不敢恋战。 他不知道这林中究竟藏了多少人,即便只有一人,己方在明,敌方在暗,那也是绝对吃亏的。更何况还要护着令宜。 沈令宜这会儿也稍稍缓过了神,无需多言便已猜出当下境况。 然而,她根本不怕。 爹爹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她同样也不是那等软弱无能的女子。 来时,沈令宜独乘一骑,去时,齐闻道原想将她送上自己的马,未曾想她却直接推开他的庇护,果断翻身上了另一匹,扬鞭先行。 沈令宜深知,除了骑术,她于武功上没有半点精通,此时此刻,不拖累旁人便是最紧要的。 与此同时,趁着齐闻道上马的功夫,齐文忠狠狠向先前那支冷箭的来处又放了几支箭。 放罢,也来不及查看射中与否,两人一夹马腹便全力冲出了这片山林。 待三人回到大营之时,天色已暗。 沈令宜松开缰绳,强撑着力气下马,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齐闻道赶忙上前扶她,齐文忠则忧心忡忡道:“这样的下作手段,不知是冲着谁来的……沐恩,我先去见孟兄,你送令宜回去,速来寻我。” 齐闻道应了一声,脑海中思绪纷乱。可是一低头,只见沈令宜面色苍白似雪,立马什么心思都顾不上想了。 “我送你回家?”他难得小心翼翼问道。 然而,沈令宜摇了摇头,含泪道:“现下回去,我娘必定要被惊着,我不回。” “那要不送你去找胡家嫂子?”齐闻道又提议道。 沈令宜依旧摇头:“太晚了,婶婶定然歇下了。” 齐闻道颔首,默了片刻,终于脱口道:“那我送你去前院?” 闻言,沈令宜霎时睁大了眼睛。 小姑娘的泪珠还挂在眼睫上摇摇欲坠,就那样仰起头呆呆地望向他,像只被揪住耳朵受了惊吓的兔子。 齐闻道以为她被吓傻了,听不懂人话,耐心补充道:“你就在我那儿待着等我呗,想吃什么?我晚些给你带回去……” “齐闻道,你疯了罢?” 沈令宜震惊不已,半点都听不下去了,结结巴巴打断道:“我、我和你的关系……我当然不能去你那儿!” “为什么不能?”齐闻道当即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令宜被噎住了,她不愿作答,将小脸侧向一边。 齐闻道见状突然有些低落,他强压着情绪,缓下声气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你若不肯去也罢。” 沈令宜冷着脸依旧不答。 按理,两人谈到这里就该止住了,可齐闻道只觉一阵气血上涌。 许是千钧一发后骤然松懈下来,千言万语堵在他心头,他真的很想趁此机会逼问她一些话。 天知道今日那支箭到底射中了谁。她虽没伤着,可他却后怕了一路,越想越觉得侥幸。倘若他那时没有察觉,后果会怎样? 齐闻道根本不敢去想。 “……你今日说的那些,是真不愿嫁我,还是玩笑话?” 沈令宜转过头去瞧他,只见少年闷着声,微垂着头,颇有些委屈道:“当着思本的面,为何要那样说?难道连你也看不起我?” 老天有眼,她何曾看不起他了? 沈令宜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只当他又在捉弄自己,便敷衍道:“行了,我要去筠姐姐那里,你若不送我就自己……” “不许走!”可齐闻道现下偏要与她较劲,揪着她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松手,执着道:“我要你清清楚楚告诉我。但凡你有半点不愿,明日我便去信给夫人,求她改了这桩婚事。原就是各取所需,这军中亦不乏有勇有谋的,总归没了我,你也寻得到一位好夫婿。” 沈令宜忍无可忍了。 “到底是你不愿,还是我不愿?”她盯着他的黑眸,像是头一回识得他般,失望至极道:“齐闻道,虽说我从没当你是谦谦君子,但素日还算认你是个坦荡之人,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说罢,她用力甩开他的手,生怕再在他面前落泪,转身就跑。 她也不晓得跑了多久,只凭着感觉跌跌撞撞地向前摸路。夜风刮在面上生疼,进院叩门的时候,她捂着脸,只觉得浑身的血似乎都冷了。 师杭原本都准备睡下了,却又听见敲门声。孟开平是必不会敲门的,她晓得是旁人,便随手披了件厚氅衣去往外间启门。 然而,门方才打开一条缝,小姑娘便似乳燕般钻了进来,旋即扑到她怀里大哭。 “筠姐姐!”沈令宜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了,抽噎道:“……我心里难受!”师杭从没遇上过这样的事,难免吃了一惊,连搭在肩上的氅衣都滑落在了地上。 她不清楚来龙去脉,只得先将门阖上,哄沈令宜进屋。 “怎么哭成这样?”师杭轻抚她的背,温柔似水:“可是谁欺负你了?”沈令宜摇摇头,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此刻只想大哭一场,师杭瞧出了端倪,便劝解道:“无妨,想哭便哭罢,哭尽了也就好了。” 若换作她爹娘,只会责怪她无理取闹、小题大做,哪里会这样纵着她。 沈令宜默默想,能在筠姐姐这儿躲片刻也好,谁也找不到她,她谁也不用理会。 大悲大喜都是伤神的,沈令宜约莫哭了半盏茶,总算是哭累了。 她抬起头,望着面前一堆哭湿的帕子,颇有些难为情道:“筠姐姐,你不会嫌弃我罢?” 师杭微笑着给她递去茶水:“我只怕你嫌我不能替你解忧。” 沈令宜想同她倾诉,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从白天他们一行人进林冬猎,一直说到齐闻道方才种种怪异行径。 “我真是没出息。”沈令宜纠结半晌,终是恶狠狠骂道:“可他比我还没出息,简直就是个窝囊废!” 她说的事情太多太杂,还那样惊心动魄,真叫听者为难。不过,旁人也许听不懂,可师杭却能懂。 那群男人只晓得争权夺利,当男欢女爱是过眼云烟,少女情怀在他们看来更是连粪土都不如了。可师杭不是他们。 姑娘家总是悻悻相惜的,她也不愿小心避讳什么,便直言道:“令宜,你有没有想过应了他的话,就此作罢呢?” 身边的人从来都是劝她温和娴淑些,莫要同齐闻道作对,师杭是第一个劝她放弃的。沈令宜感激她的好意,可是,她真的有选择吗? “筠姐姐。” 她擦干了余泪,眸光晶莹透亮。 “我同你说个故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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