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

东洪天幕之上。 浩瀚磅礴的银白龙气已经汇聚成云,遮天蔽日的朝着其余三洪溢散而去。 这是龙窟失去了镇守的异动。 本该是震动四洪的大事,此刻却没有任何人有心思去关注。 “嗬——” 身形恐怖的巨猿佝偻着,发出粗重的喘息,修长双臂探入水域,死死掐着一头凶兽的脖颈。 “本尊让你松手!” 在苍穹中,庞大黑龙破云而出,怒不可遏的甩尾横砸下去。 两者间的境界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然而面对那呼啸而来的龙尾,巨猿脸上却是涌现出狰狞而戏谑的笑,它再次发力,终于扼断了凶兽的脖颈,随即侧眸看来。 那是一张布满伤痕的丑陋猿脸,它直直盯着黑龙,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充斥着对死亡的漠然。 刹那间,伴随着剧烈的轰鸣。 脚踏涛涛碧波,头顶白云苍天的庞大猿躯,便是被龙尾轻易抽裂,崩碎成漫天巨石,犹如雨点纷纷坠下,被汹涌水波吞没。 黑龙化作人形,正是替北龙王挂帅的戚天川。 他神情麻木的立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虽然实力不如兄长戚天涯,没能当上北洪龙王,但它也是天境圆满的龙族,且见识广阔,前些日子更是参与了抓捕功德仙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 心性自然不必多言。 但此刻,他脑海中却依旧涌现着方才猿妖的最后一瞥。 一路赶来,这已经是戚天川斩杀的第三头大妖。 这些大妖的实力并不算太高,皆非他的一合之敌,但却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无论是什么妖,在面临死亡时,都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那就是在临死前,尽量再斩杀哪怕一个北洪妖兵,至于本身性命,好似什么无所谓的事情。 同样漠然且毫无波澜的眼神。 这事情完全超出了戚天川的理解,在他看来,这些野妖能修到这般境界,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难,自该惜命无比,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它们做处如此诡异的举动。 况且,就连他都觉得心神动荡。 更何况是其他北洪生灵,在面对这群诡异凶物时,不知道要吃多大的亏。 “怪不得推进受阻。” 老龟携着诸多兵将赶了上来,手捧地图,叹道:“有些大意了,损失了不少我北宫精兵悍将,还是慢些来吧,莫要再出意外了。” 戚天川沉默许久,终于攥拳:“传讯无量道皇宗,先合力清扫西洪。”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 数不清的妖兵缓缓撤出了东洪。 待到冲霄的妖气消失不见。 诸多生灵终于是从藏身地中探出了身子,心有余悸的大口喘着粗气,怔怔看天。 他们从来没想过,最终能让自己暂且保住性命的,居然是那群凶名乍起,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残忍恶徒。 “万妖殿……” 人群中,在几个修士的搀扶下,浑身染血的叶鹫轻轻推开了旁人的手臂。 与两位天境后期的龙子恶战,最终击退两龙,但在那些仙人传下的手段面前,他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 在众人的注视下,叶鹫缓缓走进水中,伸手捞起了一块碎石,捧在手中仔细端详许久。 在被击碎以后,原本与活物无异的身躯,却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石头,同时失去光泽,再无半点生机。 就在这时,这块碎石忽然化作黑色流光遁走。 叶鹫抬眸看去,只见水域中大大小小的石块接连飞起,全都化作流光,然后汇聚成了一道,掠向天际,在那娇小身影的掌中变成了一团黑雾,被其收入袖中。 “北洪合力,要清扫西洪。” 叶鹫大概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也猜到了这群大妖悍不畏死的理由。 他言简意赅的传达了自己掌握的消息。 娇小姑娘的反应却是让叶鹫有些意外,只见对方神情仍旧平静,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仅是轻点下颌:“知道了。” 说完,此女便是转身遁向了西边。 “算我一个。” 叶鹫取出了流光长剑,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追了上去。 他知道在那两尊道境强者面前,剩余三洪几乎没有半分胜算,但既然如今有人还敢出头,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自然要跟上去。 待到这些天境强者尽数离开。 东洪剩余生灵,呆滞的盯着那漫天的银白龙气,渐渐的认清了现实。 那位仁慈的龙王已经不在了,从此以后,再无人能庇佑他们。 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有身影脱离人群,祭出法宝,同样朝着西边而去。 …… 东洪,龙窟。 戚天涯盘膝而坐,肆意吞吐着银白龙气。 既然从此洪泽无需四宫镇守,那这些东西,自然该他享用。 “老吕,莫要嫉妒,替仙人办好事情,有你的好处。” 吕潇安静的翻阅着册子,并未做出回应,唯有微眯双眸中蕴着的寒光,流露出了他的些许心思。 若是让戚天涯吸收了四洪龙气,本就高于自己的实力,定然会再次飞跃。 到时候说是分而治之,但无量道皇宗必然会被北龙宫继续压制下去。 不过也无妨,毕竟十万年前,他就已经习惯了。 如今无量道皇宗已是近乎占据半个洪泽的庞然大物,再看那南洪七宗,却犹如蝼蚁一般,只能绝望等待着覆灭。 只要能做出对的选择。 总有翻身的机会,不急,不急…… 吕潇认真做着手中的事情,短短时日内,他已经将东龙王花费十万年时间所铺就的道路查清了大半。 那玉封是如何上天的,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砖”的姓名和跟脚,都会一个不漏的出现在洪泽大仙的案桌上。 待到大仙吃完那头功德食粮,便会逐一清算过去。 只要做好手中的事情,仙人又怎会亏待自己。 “这便是……正确的选择。” 吕潇合上册子,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然而仅是呼吸间。 戚天涯倏然睁开了眼眸,吕潇也是冷冷朝着龙殿的方向看去。 …… 空荡荡的龙殿,只剩下寥寥几道身影。 一张张方正的案桌,仍有袅袅青烟弥漫,仿佛还是曾经的那个书院。 只是桌子的后方,再没有了那一道道身影,以及清脆的欢声笑语。 在大殿最深处的石壁上,一枚五官扭曲的狰狞龙首高挂,虬结的紫髯被染成了暗红色,两枚龙角失去了光泽,那双圆瞪的无神眼眸里,血泪化作长痕干涸。 它就这般死寂的注视着大殿。 震慑着东洪的生灵。 “嗬!嗬!” 脸色惨白的紫阳,无意间对上了父王的眼睛,便仓皇恐惧的扭开了头,呆坐于地,五指深陷石砖中,眸光则是落在了手背暴起的青筋上。 他从一开始就不支持父王的计划。 紫阳从未觉得靠着自己这些凡夫俗子,能对高高在上的仙造成什么影响。 但突然间看见的希望,冲昏了他的头脑。 这一刹那的恍惚。 结局便是全族被囚,父王被斩,龙魂被拘于葫芦当中,受无尽折磨,永世不得翻身。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玄庆为何颓废。 因为自己满脑子都是如何杀了那尊仙,但哪怕思索到神魂枯竭,也想不出任何办法,甚至在仅存的理智下,为自己会有这个念头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畏惧。 “您别看我……我……不敢想啊……” 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发出沙哑到近乎失声的呢喃。 紫娴蹲坐在兄长身旁,将脑袋深深埋进臂弯中。 身为东龙宫的天之骄女,她从未想过,家破人亡这四个字离自己居然这么近,近到了只需仙人抬一抬手。 口口声声心系洪泽的紫髯白龙,最后却亲手让洪泽陷入生灵涂炭的惨状。 所谓仁慈,实则是最大的残忍,何其荒谬可笑。 可笑到了让紫娴已经隐隐陷入了疯癫,整个东龙宫,才是洪泽最大的罪人! “……” 紫兰端着餐食,看着姑姑和大伯这幅模样,不知为何,眼泪忽然就从眼眶滚落出来。 她转身跌跌撞撞朝殿外走去,却猛地撞在了旁人的胸膛之上。 玉碟碎了一地,紫兰茫然的用力擦拭着眼泪,跪在地上捡拾着碎片,又用袖子胡乱擦拭着羹汤,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终于是崩溃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那身影并没有苛责她,只是安静迈步掠过了她,朝着大殿内走去。 紫兰恍惚抬头看去,泪眼朦胧中,乃是一张极为熟悉的白皙俊秀侧颜。 当初在南洪仙人洞的时候,她曾责怪对方过于残忍,但在亲眼看见了龙爷爷如何低贱的死去后,紫兰突然觉得,或许像对方那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后来也曾听闻大伯和姑姑提起过他。 只是那故事中的青年,虽性格与自己印象中的差不多,但所做的事情却完全对不上。 什么斩杀西龙王,哪里是那个杀岳天机都费力的年轻人能做到的。 紫兰从来没有想过,两人的再次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怔怔看着青年的背影,赶忙爬起身来,步步追了上去。 “你快走!这里有……” 估计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看似安静的东龙宫内,会坐镇着两尊道境强者。 在这种时候,这群紫髯白龙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仍旧是“你快走”。 沈仪略微抬眸,看向了石壁上的狰狞龙首。 一双眼眸犹如古井无波。 瞳孔漆黑深邃,并非死寂的灰色,没有万劫无情道的加持。 沈仪在正常的状态下,仍旧没有为此表达出任何悲伤或者别的情绪。 他只是继续迈开步子,朝着前方走去,直到站在了那龙首下方。 “你……” 紫阳和紫娴兄妹俩终于是察觉到不对劲,用那晦暗无光的眼眸呆呆抬头看来。 随即便是看见沈仪伸出了手。 “不能动!此事与你无关!”紫阳突然像是癫狂野兽般站了起来,用那沙哑嗓音发出嘶吼。 哪个亲儿子,会能忍受父王的头颅被高高挂起,死不瞑目。 但真的不能动……因为那是仙人挂上去的。 谁都不知道,在得罪了这喜怒无常的仙人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样恐怖的事情。 “呼。” 沈仪像是没听到一般,轻轻将龙首取下,然后转身将其放在了桌上。 紫娴如遭雷击,僵硬的回首。 果不其然,如她预料的一般,在那龙首被取下的瞬间,大殿的门外已经多出两道漠然而立的身影。 戚天涯和吕潇同时挑了挑眉。 他们乃是仙人座下的左膀右臂,故此,仙人的尊严,便代表了他们的脸面。 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小子,天境后期修为,就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入殿中,然后打了他们的脸。 “你是我见过洪泽中,天赋最高之人。” 吕潇步入大殿,随即轻笑:“也是最蠢的一个。” 为了这种没意义的事情,去得罪一尊仙庭认可的仙官,甚至比玄庆和紫阳更让人觉得滑稽。 他走到紫阳面前,蹲下身子,将这位太子的脑袋狠狠掼在了地上:“你提醒他,你在意他,所以他也是那条路上的人?” 这般年岁,能拥有如此实力,大概率不是洪泽土着,而是外面来的。 戚天涯同样上前,俯身轻拍紫娴的后脑:“乖,告诉伯伯,他是谁?” 这般功劳,岂能让吕潇一人独占。 兄妹两人皆是浑身战栗,死死的咬住了嘴唇,四目死死瞪着两位道境强者的鞋尖,却是一言不发。 他们做不到在父王的眼皮子底下,去干出卖盟友的事情。 只是!只是沈仪!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把最后一丝希望也断绝。 对方该去神州,拜入大教,功成名就……再回来还自己等人一个公道啊!! 紫阳突然抽泣了起来,眼中最后的一丝光泽也是缓缓褪去。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众人却是没注意到,沈仪也闭上了眼。 积蓄已久的妖魔寿元,正在疯狂流逝,化作一枚血红的大印。 同时一座雄浑的大殿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笼罩了整个东龙宫。 “……” 墨衫青年坐在案桌后面,渐渐睁开了眼,看着桌上的龙首,这是东龙王曾经端坐讲法的位置。 案桌上的书册已经被翻得乱糟糟的。 他轻轻摩挲着这枚龙首虬结的紫髯,随即将书册重新归整干净,清澈嗓音有些疑惑道:“你们真的很怕仙吗?” 闻言,戚天涯和吕潇同时止住了动作,像是被触及了逆鳞,沉声道:“是敬!” 这蠢货已是必死之人,还敢口出狂言,那恐怕死的就没那么轻松了。 然而沈仪好似完全没有感知到两人的怒意,从容的放下了书册,神情重新变得平静起来:“那你们抬头,看看我是什么。” 话音未落,两尊道境强者有些疑惑的放开了手中的兄妹俩人,朝着案桌前的身影看去。 一个外来修士,从始至终的表现,都是那么的古怪,让他们心中也是生出了些许好奇。 然而,两人并没有在沈仪身上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唇角微掀,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好似人畜无害的青年。 但随着话音变得戏谑起来,两人突然在这张脸上读出了一抹凶戾,就连那整齐洁白的牙齿,也是给人犹如凶兽獠牙般的森寒之感。 “你们真看啊?” 整个大殿倏然变得冷气逼人,好似一片死域。 刹那间,仅有沈仪和仙人能看见的无垠水陆,突兀映照在了这两尊道境强者的脑海中。 耗费了数不清的寿元,换来的妖皇兵,各种仙法神通,包括仙阵和诸多镇石在内,哪怕穷尽全部家底,也很难对两尊道境强者产生什么威胁。 但沈仪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至少在这一刹那,他是仙。 整个南洪和西洪骤然动荡起来,偌大水陆间的天地灵气尽数暴动! 在这片浩瀚水陆的面前,修士和妖族显得是那般渺小。 “吼!” 戚天涯察觉到了不对劲,双眸中涌现了深深惊恐,黑鳞瞬间涌遍全身,欲要化出本体逃窜。 吕潇则是本能的想要请动祖碑。 两人都像是失声了一般,再无任何话语,因为他们正在直面两片水陆的威压! “……” 紫阳和紫娴呆滞抬头,看着黑龙窜起,然后被无形大手攥了回来,身形也是犹如泥鳅般微渺,疯狂挣扎,吕潇则是法袍轰然碎裂,试图祭出祖碑的五指接连断裂,然后整条手臂都是炸成了血沫。 整个大殿内只剩下浑厚到难以言喻的天地灵气,犹如波涛般响起了阵阵呼啸。 沈仪就这样坐在案桌后,垂着眼眸,认真替龙首缕顺着毛发,直到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可打理的了,这才探出双掌,将其正对自己,缓缓替其合上了眼眸。 以拇指拭去那两道泪痕,仅留下温和低语。 “你替它们准备的路,它们不愿走。” “那就走我的路吧。” 说罢,沈仪站起了身子,绕过案桌,收起了地上的两摊残肢碎尸,如同来时那般,安静的离开了龙殿。 他的路,唤作黄泉。 殿内剩余的三人,如出一辙的盯着空荡荡的殿外。 瞳孔已经犹如针尖。 自己等人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们一路上到底认识了个什么?! 沈仪才不是什么仙人转世,因为他根本就是一尊真正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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