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二章

搬山宗,内门。 天幕动荡间,一群神情疲惫,身上还负了伤的白玉京强者接连涌现身形。 其中甚至还有两位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需要旁人的搀扶。 这无疑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后才有的体现。 但宗内留守的诸位长老,却是有些错愕的看向了最前方的阎崇嶂。 在道子的率领下,搬山主宗可以说是出动了大半的强者,前去剿灭地冥幽蟒一族,如今虽模样不太好看,至少所有人都是活着回来了。 根据这些搬山宗长老对那群幽蟒的实力了解。 能获此大胜,看得出来,几位南洪道子应该是出了不少的力。 但……收获呢? 不是去活捉地冥幽蟒少主吗,难不成局势太过焦灼,不小心将其斩杀了? 念及此处,众人心中顿时一沉。 所谓打草惊蛇,搬山宗对幽蟒出手的事情只要传出去,附近的妖魔必然会更加警惕,想要完成无量道皇宗交代的事情,搬山宗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了。 罢了,只能要借此机会攀上这方顶级巨擘的关系,倒也不算太亏。 正想着,众人却突然发现了大长老的脸色铁青,显然是有些不对劲。 “我不在背后说三道四,你跟我一起来,老夫要当着面告你的状。” 杨运恒终于忍着火气回到了宗门,怒而挥袖,拽住阎崇嶂的胳膊就往前冲,这副模样哪里像个仙宗长老,反而更像个江湖武夫。 “……” 阎崇嶂无奈的瞥了这老头一眼,倒也没有挣扎,径直跟着对方朝着山后踏去。 “要不走吧?”白巫试探性的朝旁边看了一眼。 魏元洲哪怕再稳重,此刻眼里也是涌现几分尴尬之色,他何曾想过,自己等人只不过是前来西洪请援,竟能搞得搬山宗长老和道子不合。 若非请援的事情还没个确切的回应,他是真的很想一走了之。 这事儿简直太荒谬了。 两个最心向宗门的人,居然为了一个刚刚结识不久的陌生修士闹到了在外人面前翻脸的地步。 要怪……那就只能怪沈宗主太过优异。 就是不知道这份优异,能否得到搬山宗主的认可,要是不行的话,那阎道友即使再不愿失信于人,恐怕在援助南洪的事情上,也着实没什么话语权了。 念及此处,魏元洲有些无奈的朝着山后看去。 后山清泉处。 身着麻衣的精瘦老者席地而坐,宛如坐化一般,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气息溢出,宛如一块死寂的石头。 在其身后,杨运恒喋喋不休的描绘着先前的遭遇,说到气急时,更是忍不住顿足,吹胡子瞪眼道:“宗门大事,岂能如此儿戏!道子他,他甚至都没和我商量一下!” 大长老承认沈小友很是不凡,就连他自己也是颇为欣赏对方,但也没到拿着整个宗门的存亡去陪那年轻人赌一把的地步。 阎崇嶂到底想做什么,既然如此大方,那干脆把道子之位让出去,要那沈小友来坐好不好? “你怎么想的,打算是什么?” 搬山宗主睁开眼,便像是一块石头突然活了过来。 他并未回头,嗓音中也听不出喜怒。 就算事情涉及到无量道皇宗,这位搬山宗主也并没有慌乱,他只是想知道,自己亲自培养的徒儿,到底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会做出这般荒唐的决定。 说实在的,由于见过太多诡异玄妙之事,都有些麻木了,他对那南洪来的年轻修士抱有的期待,甚至还不如杨运恒这位大长老。 之所以心绪如此平静,单纯只是因为对徒儿的信任而已。 “来,你说!”杨运恒退开两步,抱臂而立。 阎崇嶂并没有和这老头计较,尽管对方的态度很差,完全不是长老对道子应有的语气。 因为他深知自己此举有多让人难以理解,任何一个心系搬山宗的修士,都会感到震怒。 而且他接下来还会做的更荒唐,荒唐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疯了。 阎崇嶂深吸一口气,忽然退后一步,俯身弯腰,抱拳举过头顶:“我想……请沈小友接替崇嶂,做我搬山宗道子。” “……” 这一次,就连搬山宗主都沉默了良久,他缓缓回过头:“沈小友?你甚至都不知道的他的名字。” 将阎崇嶂这副认真的模样收入眼底,这位麻衣老人深吸一口气:“理由呢?” “呼。” 在杨运恒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注视下,阎崇嶂重新站直身躯,自嘲道:“那座山乃是我宗之根本,但它是属于沈小友的山,我真的很担心他将无名山带走……” 合道境巨擘化身宗门天地,本应如真正的天地般淡漠,即使搬山宗有些不同,更喜欢自诩习武之人,人气也更足些,可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影响,很少有太大的情绪波澜。 然而在听见这句话以后,搬山宗主抬了抬手,差点没忍住一个耳刮子扇过去。 好好好,出一趟门,直接把自家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别人了! “原因?”麻衣老人强忍火气,将手掌重新按了下去。 “他已经修成了神岳法……”阎崇嶂面露苦涩。 此话一出,搬山宗主的指尖微微动了下,随即抬眸看了过去,他终于知道自己这徒儿为何会表露出这般姿态了。 这是深受打击,道心受损的表现啊。 想到这里,搬山宗主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身上缓缓涌现出一抹厚重圆融的气息,正是臻至圆满的神岳法。 他轻声安慰道:“修成了又如何,到了为师的境界,这只不过是一式再普通不过的功法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况且,你不是也修成了么,他仅是入门快一些罢了。” 这话当然是有些违心的,毕竟从这些细节上面,已经足矣显示出天赋间的巨大鸿沟。 但相较于一个外人,麻衣老人更不希望自己的徒儿因此产生什么心结。 他站起身子,挤出一抹淡淡笑容,伸手去拍了拍阎崇嶂厚厚的双肩。 “不……不是入门,他现在的神岳法造诣,已经和您是一个层次了。”阎崇嶂讪讪抬头,稍微又解释了一句。 话音未落,阎道子忽然发现自己肩上的手掌缓缓停滞,然后攥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搬山宗主沉默看向远方,那是无名山的方向。 深邃的眼眸中涌现复杂之色,随即又化作了一丝哀怨。 如果说三日时间破开第一层秘藏,还有可能是姓沈的小修士用了什么手段,那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神岳法修习至圆满境界。 这要是跟无名山没关系,他张某人就把山给啃来吃了! 多年的陪伴,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缘字! 他迅速收回手掌,转过了身去,重新变成了那副平静的模样:“就算这样又如何,你急什么?为师问你急什么?我一直告诫伱的沉稳,全被你丢到脑后去了?” “山还在这里,还在搬山宗。” “是他求着我们来看……不是我们求他!”说到最后,搬山宗主脸皮抽动了一下。 阎崇嶂默默看着师父的背影,小声道:“师父,我好像没急。” 刚说完,他便是看见师父负于身后的手掌再次攥紧! 搬山宗主回头冷冷瞥了他:“你又不是没观过山,在发现了其中玄妙之后,可能按捺住心绪?” “到他回来的时候,你要还是这副模样,让人小觑了搬山宗,导致留不住那位年轻修士,别怪为师让你回忆一下我掌法的精妙!” 说着,搬山宗主冷笑一声:“呵,更何况这还是他的山……” 他重新盘膝坐了下去,淡然却又笃定道:“你们先去准备着,最多几日时间,他必然就会回来。” 只要有饵在手,哪里有担心鱼不上钩的道理。 这徒弟还是太年轻了些,仍需磨练。 …… 西洪汪洋之间。 沈仪踏剑而行,闭上眼眸,在脑海中回忆起了搬山宗给的地图。 在他那恐怖的记忆力下,任何细节都不会出错漏。 但越回忆,沈仪的眉尖便愈发蹙紧。 搬山宗的体量颇大,能入他们眼界,并且值得记录下来的,至少都是拥有白玉京坐镇的大妖族。 这本是一件好事。 但整个西洪的局势,却是有些超出了沈仪的预料。 搬山宗将每支妖族后面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详细的标注了出来,导致整幅地图就宛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细数上去,要么就是有龙宫的背景,要么就是有合道境大妖庇佑。 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和仙宗有关系的。 这和南洪修士与妖族之间泾渭分明的局面,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宛如一锅乱烩。 让沈仪很难分清自己打算前往之地到底有没有危险。 这里不是南洪,没有合道宝地供自己避险,更没有几位合道境宗主帮忙震慑它人,一旦出现变故,自己几乎没有任何退路和后手可言。 “我主,前方有水族气息。” 就在这时,安静跟在沈仪身后的郁兰轻声提醒了一句,然后悄然回到了万妖殿中。 她乃是火性禽妖,对于水族天生就有更敏锐的感知。 这位南殿主不像柯十三和乌俊那样,在龙宫那里挂了名,暂时还可以陪同左右,而且她身上的妖魔气息,也更方便沈仪混淆自己的身份。 像是在验证郁兰的说法。 刹那间,远处的水面忽然翻卷而起,身躯雄伟的黑背蛟龙涌出水面,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 它戴着类似马嚼子般的森寒金属,浑身湿漉漉的黑鳞熠熠生辉,就在其龙脊之上,一道颀长身影攥着缰绳而立。 其身披银白甲胄,套着长披,乃是个头生双角的青年,大约返虚九层修为。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沈仪,目光在对方身上的墨衫和乌光飞剑上面扫过,眼中本能般的闪过一丝轻视。 但在感知到这墨衫青年隐隐约约溢散出的强横修为时,他还是松开了缰绳,认真抱拳道:“西宫龙孙,祁老九,奉西宫之命,在此迎接诸位前来贺寿的道友。” “道友这边请。” 说罢,祁老九随意挥手,只见水面迅速分开,随即宛如一座长桥,通往极深的海域。 “……” 在听到贺寿两个字时,沈仪略微抬起的手掌悄然滞住,然后重新垂了回去,好像无事发生过一般轻点下颌。 自己好像莫名闯进了什么跟龙宫有关的事情里面。 贺寿这种事情,特别是给妖魔……虽然离开南阳宝地后就发生过一次,但沈仪其实还挺喜欢的。 虽然他还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在西龙宫里开宴,但要是能多结识一些前来贺寿的妖魔,结伴而归……总比径直一头闯进深浅未知的妖族洞天要好。 与此同时。 祁老九也在观察着沈仪的神情变化。 身为西宫龙孙,能让他来接待的,都是西洪有名有姓的存在,至于这一位,观其衣着打扮,还有使用的法宝,和对方的修为比起来,都显得有些寒酸。 要么是个极有天资的散修,要么就是某个体量不大的宗门内的镇宗老祖,只不过用什么手段改换了样貌。 在看这青年沉默寡言的姿态,也带着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傲气。 祁老九有资格做出这个评价。 因为一尊登上了白玉京的修士,放在别的地方可能是极其了不得的存在,但在西龙宫面前,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估计就是不知从哪里听来龙妃贺寿的消息,想过来掺和掺和,说不定连请柬都没有。 “道友?”祁老九又唤了一声。 沈仪沉吟一瞬,感受了一下万妖殿中的三位殿主,还有那尊实力超越四城修士的幽蟒镇石,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终于是抬眸看去,随意道:“有劳了。” 若是这也不敢去,那也不敢去,何不干脆回南洪算了。 “道友客气。” 祁老九再次挥手,便有水浪涌起,落在了沈仪的脚下,温和的接引着他朝水中而去。 直到彻底进入水域。 沈仪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祁老九并没有跟来,这才重新唤出郁兰,示意对方分开行动,在前方打探,若是真有什么情况,也好提前知会自己。 做好这些准备,他才将心思放在了水域下方。 只见祁老九放出的这道水流长桥,似乎还连接着别的地方。 待到进入颇深的地方后。 沈仪竟是看见了众多身影结伴而行,皆是脚踏河浪,谈笑着朝同一个方向而去。 其中有修士,亦有妖魔。 沈仪挑了挑眉,有些不太习惯,也正是如此,他目光敏锐的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同类”。 那是个身着常服的姑娘,模样出众,气质也算出挑,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 她显然是跟着某个宗门而来,略微垂着眼眸,以此掩饰着不悦。 沈仪收回视线,并没有与对方相认的意思。 主要也是不太熟。 仅仅在离开南洪时同乘过一段日子。 犹记得好像是碧海宗的道子,至于叫什么名字就不太清楚了。 对于沈仪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搞明白到底是谁的寿宴,毕竟自己在西洪也算是结了仇的,宝花仙子勉强还算个正常人,但先前与她用玉简交流的那位宝花宗长老,显然是跟西龙宫有联系的,万一出卖了点什么消息给龙宫…… 不过倒也没必要自己吓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巧。 念及此处,沈仪仔细倾听起了周围的交谈声。 然而刚刚听到第一句,便是让他本能的抬了抬眼眸。 “你说龙妃贺寿,龙爷会不会回来?” “回来?它倒是敢呢。” “听闻那位已经找了个由头去南洪了,正避着风头呢。” 要知道,这里可是在西龙宫的地盘上,几位修士虽压低了声音,但显然是不怕此事被旁人听了去。 足矣见得,祁家大爷惧内这件事情,在西洪早就不是什么秘闻了。 “……” 沈仪随着水流而行,神情如常,唯有眸子里掠过些许复杂。 还行,虽然确实有点巧,但至少那位堪比合道境的龙妖不在,至于这位龙妃,说的难听的,即便真知道了自己曾在萧家堡斩杀那头蛇妖的事情,那还得感谢自己。 玩笑归玩笑。 沈仪也算是知道了先前那位碧海宗道子为何会脸色难看了。 祁家龙子的老大,正率兵前往南洪对付七子,身为宗门道子,却还要把时间浪费在给它媳妇儿贺寿上面,换了谁都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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