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天色渐暗。 沈仪照例敲门,然后推开。 林白薇一如既往的躲在后院,听到他的声音后才探出头来。 与昨日湿漉漉的模样不同,女人今天换上了那套白衣,修身长衫衣袂飘飘,仿若出尘,若是那张精致脸庞稍微收敛一下馋意,不要动不动就咽口水,倒也称得上仙姿绰约。 “嘻,我闻到肉香了。” “是不是发俸了?” 她伸手接过沈仪手中的瓦罐和荷叶包,迫不及待的放在桌上打开。 沈仪看着她的侧影,略有些艳羡。 无论是吃火烧还是佳肴,居然能露出同样的笑脸,若是自己前世能有这般心性,说不定就不用活得那么费劲了。 “身上又是血渍,你每天出门……” 林白薇故作无意的调侃着,然而随着荷叶和瓦罐被揭开,她略微蹙眉,脸色冷淡了不少。 沈仪见她脸色有变,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也懒得管,爱吃不吃。 他坐到桌前,伸手抓起鹅腿,脆皮与肉汁的香气在舌尖绽放,倒是掩盖了略显寡淡的缺点。 林白薇鼻尖微动,她干脆闭上眼,抱紧双臂:“腻死了!一点胃口都没有。” 沈仪白了她一眼,直接对着壶嘴饮了一口花雕。 林白薇双眸睁开一条缝,睫毛轻颤,用余光瞥向他,贝齿咬住红唇:“你若吃不惯烧饼,明日买些生肉和酱油,我做给你吃好不好,何必去抢别人……” “伱会做饭?” 沈仪抬起头,有些诧异。 “不会做饭早饿死了,不是哪里都有食肆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林白薇扒拉着手指:“一斤猪肉大约二十文,你每月俸禄节省点,算上柴米油盐,几乎每天都能吃上肉,我还会针线活,衣服鞋子破了也不用换新的。” 晦暗的房间内,沈仪沉默看着她如数家珍的模样,又想了想林老爷随意拿出八百两纹银的豪横。 “你真是林家小姐?” “你是不是耳聋。”林白薇气闷,怎么就是说不听呢。 一个食朝廷俸禄的清白差役,不是和妖魔混在一起,就是欺负普通百姓,白瞎了这身资质。 换做以前,自己非得把对方耳朵揪下来不可。 女人气鼓鼓的模样甚是乖巧,沈仪移开视线,从腰间掏出几枚碎银扔在桌上,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你爹给的。” 此话一出。 林白薇顿时怔住,视线在银子和沈仪身上的血渍上来回扫过。 “你去找她了?” 没等对方回话,她倏然站起身子,俯身将俏脸凑到青年面前,焦急道:“你知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它们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北崖狐妖有长辈云游至此,之所以没进城来,是忌惮我的身份!但你若是真动手杀了它的晚辈,将其彻底惹怒,谁也保不住你!” 她显然是真的急了。 沈仪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芬芳,神情镇静:“所以,你是什么身份?” 闻言,林白薇话音戛然而止,沉默良久,闷声闷气道:“这句你倒是听到重点了。” 沈仪同样起身,面无表情,毫不犹豫的掐掉了心中生出的那丝异样情绪。 这女人果然还藏着话,她身上的麻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的多。 “吃饭吧。” 沈仪回到床上坐下。 “反正我不是坏人。”感受到了他的疏离,林白薇坐了回去,用筷子戳着黄鱼。 这次她是真没了胃口,许久后才低声道:“我爹没事吧?” “暂时。” 沈仪大概明白对方现在的心情:“狐妖不在府上,但是把其他妖魔带进了你家。” “谢谢。” 青年身上的血渍和桌上的银两已经说明了什么。 林白薇努力让颤抖的手平静下来,抱着瓦罐小口小口抿着鱼汤。 她缓和着呼吸,情绪逐渐平稳。 沈仪想起对方之前说的话,她一定要活着……原来更确切的意思是,即便是亲父母生死难料,也得活着。 在林白薇口中,所谓的狐妖长辈,竟也忌惮于她的身份不敢进城。 “我要加钱。” “什么?” 在林白薇讶异的目光中,沈仪拿着抹布仔细擦拭刀鞘:“我说,两本初境武学不够,我要玉液境的,照旧是两本,而且我要提前收一本当作定钱。” 既然身份有了变化,价码自然也不同。 林白薇默默盯着他,竟然接受了这般“趁火打劫”,她重新拿起筷子夹着鱼肉:“我只能记住一本,你给我准备纸笔,三天后给你。” 女人用力咀嚼着鱼肉,以此掩饰双眸中涌现的委屈。 她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忽然,耳畔又传来了那淡漠的讨厌嗓音。 “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林白薇努力往嘴里塞甜嫩的鱼肉,香腮鼓鼓,唇边沾了油渍,不想被他听出自己嗓音的颤抖。 “烧菜做饭。” 沈仪将擦干净的刀鞘挂在墙上。 即便对方像个谜语人,但他还是大概捋清了思绪。 狐妖忌惮她的身份没有杀她,却随意的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丢给了前身,这群狐狸再神通广大,还能日夜防着? 无非就是想借前身的手做掉这个女人。 那自己有何特殊之处? 思来想去,沈仪也只能想出差役这个身份,由此便能轻松推断出林白薇支支吾吾想要掩盖的事实了。 啧,林家将独女送出去拜师学艺,合着最后送进了镇魔司是吧。 她最怕的哪里是什么狐妖,分明就是自己啊。 若是被朝廷差役所害,就能让狐妖们从此事中轻松抽身,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要是自己当初心念稍微想错分毫。 真一刀斩了这个女人,亲手杀了镇魔司的人。 沈仪光是想想被整个大干朝悬赏的场景,便有些后背发凉,顺便在心中痛骂前身那个见色眼开的玩意儿。 什么女人你都敢碰! “……” 林白薇哪里知道沈仪的诸多心思,她吞咽着鱼肉,用力吸了吸略微发红的琼鼻,嗓音沙哑道:“做就做!” 不就是做饭么,撑死你! 她小手把筷子捏的咯吱作响,等自己熬过这个月,想办法解了封印。 到时候一定要准备一大盆刷锅水,捏着他鼻子往下灌。 念及此处,林白薇心情稍好了些,取过酒壶咕咚咚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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