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

南洪七子的仙辇犹如煌煌大日,悬于天地间,下方乃是七宗宝地。 诸多修士腾云而出,朝着那霞光中几道若隐若现的身形投去目光。 宗主们齐聚,前往龙宫赴宴。 仅半夜时间,晨曦初现便归,与他们想象中的鸿门宴好像有些区别,但昨夜南洪隐隐变幻的天色,还有忽然动荡起来的天地之息,都在宣示着有巨物陨落。 七位宗主身上的气息浑厚,可谓是毫发无损,那陨落的生灵……大概率就是龙宫中的某位尊贵存在了 但此刻,整片南洪水域却是安静的可怕。 它们甚至不敢站出来聒噪! 当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一众修士们咽了咽唾沫,突然感觉到有难以言喻的激动自肺腑而发,虽于仙辇下俯身行礼,却莫名感觉脊背挺拔了许多。 七子出山,重镇南洪! “我等,恭迎宗主归宗——” 整齐悠长的声音穿过山脉,直冲云霄,好似要拨开漫天大雾,让那枚闪烁的南阳愈发明亮。 “这群小辈倒是挺高兴的。” 凌云宗主摇了摇头,他对沈仪先前的回应表示了认可。 身为修士,又哪里不知道前路之间最多的就是意外,而且就连西龙宫都有天境龙子身亡,局势之动荡显而易见。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怯懦了些。 想要靠偏居一隅,去庇护七宗性命,也要看别人给不给这个机会。 沈宗主的举动看似冒险了些,却将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自己是时候该去好生回忆一下,那隐隐已经丢失掉的,曾经敢于舍命一搏的气魄了。 “……” 叶鹫少见的陷入沉默,但并没有人理他,但凡了解这位天剑宗主的都知道,他绝对不是在为了七子的未来而担忧。 单纯就是刚刚和南龙王过了一招,手越来越痒,却又苦于引不出那头老龙拼死一战罢了。 就在这时,叶鹫突然抬起了头,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脸上涌现出几分疑惑。 至少此刻,七子的仙辇乃是整个南洪最耀眼之物,但在叶鹫看去的方向,突然有一道金光冲霄,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横跨南洪,仿佛金色的帷幕,又好似一张遮天蔽日的巨毯,直直的延至了西洪。 观其模样,竟有种贯穿整个洪泽的趋势。 在这金光之下,仙辇瞬间变得黯然失色起来。 几位宗主全都紧紧盯着金光升起之地,原本安静的水域,也是在刹那间波涛翻涌起来,隐隐透露着那位南龙王的心绪。 叶鹫缓缓从宝座上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众多师兄弟,略带些愕然,像是在确认般道:“功德成仙?” 姬静熙红唇微张,齐彦生表情木然。 连这三位天境强者都露出如此神态,更何况是其他几位宗主。 唯有沈仪坐在宝座上,神情有些古怪的挑了挑眉:“什么叫功德成仙?” 姬静熙轻吐一口清气,看着那道宽阔的金光,喃喃道:“这道接引金光,乃是直通仙庭的。” “我们眼皮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个老东西?” 叶鹫嘶了嘶气,话音未落,便被齐彦生瞪了一眼,这位灵岳宗主先前在龙宫都没说过叶鹫一句,此刻却是严厉道:“你说话客气点。” 能以这般方式令仙庭做出回应,这位高人该吃了多少苦难。 南洪哪有那么多苦难去汇聚成这无上功德金光,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十万年杀劫留下的无数亡魂了。 这些亡魂里,甚至还包括了曾经那些南阳宗同门。 换而言之,这是七子的恩人。 “……” 叶鹫也是反应了过来,压下了心中的不服,叹口气,一丝不苟的朝着那金光升起之地拱手行礼:“您大度,我嘴贱,莫见怪。” 对于修士而言,成仙作祖,成仙更排在做祖之前。 都是修了这漫长岁月,看着有人在自己前面完成了此举,心情有些复杂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洪泽现在有两尊仙了?” 沈仪再次发问,众人这才注意到他居然还靠坐着,姬静熙抿了抿唇,微不可查的将其拽了起来。 不愿行礼就算了,但基本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见状,叶鹫张开嘴无声的笑了笑,他是真的喜欢这位小沈宗主,若非这尊未来的仙是七子恩人,他也懒得客气。 自从南阳覆灭以后,他们师兄弟哪个没有亲手戮仙的念头,只不过实力太弱,只能想想罢了。 都是修士出身,敬个屁! “那倒也不至于,其实我们也是道听途说。”叶鹫接过话茬,略带感慨道:“都说合道以后,就有了登仙庭,食仙俸的资格,实际上也就是说说罢了。” “要么真的天资惊人,似你一般,若不是身处洪泽,在你合道以后,就该有那人脉通天的前辈高人,替你引见仙官,带你登天而去了。” “要么就是背景深厚,毕竟这些人脉通天的前辈们,也有自己的子侄晚辈,培养到了该有的修为,能往上送就往上送送。” “至于咱们这些凡夫俗子。” 说到这里,叶鹫愤愤朝着北洪瞥了一眼:“还有人刻意压着,也就只能在凡间闯荡,试试能不能混出点名堂,增进修为,期待着有朝一日也有登上仙庭的机会,若是时运不济,至少还能留在下面做个老祖,被人虚赞一声地仙。” 叶鹫指了指天上的金光:“至于这条路,乃是极难极难的,他们压根就不怎么修行,跟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靠些奇奇怪怪的法子,来引起仙庭的注意。” “不过也得他顺着这道接引金光,上了仙庭以后,才会给他安排具体的仙位,现在的他,论起实力,可能都不如你门下随便一个弟子。” “我倒是能理解这苦难来源于何,这十万年洪泽确实不太平,我就是纳闷,他到底是怎么在短短十万年时间内,消解掉这些杀怨的。” 闻言,沈仪沉默看向金光所在之地。 十万年?哪里用了那么久。 自己当初在道婴和阴神中做出选择的时候,好像选错路了。 青花,你真该死啊。 …… “唔?” 南阳宗附庸,桃源山庄的后山秘境内。 浑身暗金色的巨大身影依山而坐,暗金色羽披微微摇曳,看上去威严无比。 但下一刻,它睁开双眸,本该骇人的眼瞳中却是蕴着几分呆萌的茫然。 青花夫人惶恐道:“主人,青花犯了什么错?青花再也不敢了!” “没事。” 她脑海中响起一道叹息。 沈仪沉默了许久,突然体会到了别人平日看自己时的那种感受:“你怎么做到的?” 他现在真的很好奇,对方到底是如何在短短时日内,引起了仙庭的注意。 闻言,青花沉吟了一下,茫然更甚:“不是主人教的吗?金身镇狱法相……” 随即她便是仔细向沈仪讲述起了最近的经过。 当初沈仪留她在桃源山庄,本来只是想要让她消解掉那些无辜枉死的凡人冤魂。 对于曾经在南阳宝地中,消化了无尽杂念的青花而言,这事情真的很简单。 问题就出在当时主仆二人商量的那个法子上面。 也就是以妖魔之魂为囚牢,强行镇压杂念。 青花习惯性的用了同样的法子,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她将桃源山庄内的冤魂凝聚成类似“妖魂”的东西后,它们便开始主动向外面游荡,开始消化起了南洪,乃至更远地方的,那些被埋藏在水域内的身陨杀劫之魂。 一变十,十变百……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与其说她是在消解怨念,不如说是在养蛊,整个过程根本就和她没了关系,完全就是那些死过一次的修士们,以怨魂的方式,再次于肉眼不可见之地,来了第二次生死搏杀。 只有胜者,才有资格融入镇狱金身当中,化作最纯净的魂念。 世间难事,莫过于时光倒转。 青花给了这些亡魂们恩怨皆消的机会,胜者复仇,败者……败了就连怨魂都没了,自然也就消仇了。 此乃真正的大功德。 即便有旁人也想走这条路,也得一个一个亡魂的去渡。 在镇狱金身这般带点妖魔气息的古怪法门加持下,洪泽的十万年杀劫,最后在短短时间内,变成了一个人的补药。 “……” 沈仪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本该是他的机缘。 毕竟那法子乃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靠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什么狗屁仙法,这才是真正的升仙法! 他沈某人开创此法,该有成仙之资! “算了,你先去吧。” 沈仪怅然叹息,有的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很多时候,选择就是比努力更重要,甚至比面板都重要。 罢了,自己以后好歹也算是上面有人了。 不如想开点……奶奶的,想不开啊。 “主人——” 青花总感觉主人今日有些怪怪的,但事情比较紧急,她还是轻声道:“青花走不了,我被盯上了。” 天际的金光逐渐黯淡下来,虽然这条路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但这逐渐恢复正常的天幕,好似在宣告着什么。 就连四洪有名有姓的修士,都是面露疑惑起来,直到现在,他们仍旧是没能在金光帷幕间,看见那尊功德仙的身影。 “嗯?” 仙辇之上,沈仪倏然蹙眉,也顾不得旁边还有几位宗主的存在,径直接管了青花的身躯。 再睁眼时,视线中已经是那清澈了许多了桃源山庄,他缓缓站起身子,太久没有过类似举动,这种十余丈高的视角还让沈仪有些不太习惯,且这身躯也羸弱的有些过分了。 在进入金身法相的瞬间。 沈仪便是感受到了青花口中的被“盯上”是种如何恐怖的滋味。 仿佛有刺骨的寒霜覆满了身躯,又像是被一柄柄钢刀抵住了后腰,若是再踏出一步,就会被彻底斩成碎块。 “呼。” 沈仪调整着呼吸,像是猜到了什么,奋力抬头朝天上看去。 下一刻,便是以他如今的见识和经历,也不由得浑身一紧。 只见在偌大的天穹之间,那头恐怖的白犀牛已经彻底苏醒过来,脚踏四洪之地,宽阔的头颅垂下,那枚巨大的眼瞳,仿佛能容纳天地。 此刻,这枚眼瞳距离沈仪只有不足千丈距离。 瞳中也仅有这具十余丈高的暗金身躯。 白犀牛沉默如死物,就连呼吸也无,它只是缓缓的压下头颅,便好似有四洪之水倾覆在了沈仪的身上,将他强行重新镇压的坐了回去。 镇狱金身的神情愈发漠然,就宛如它体内的那尊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咬紧牙关,一双眼眸中凶戾难言,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功德仙,功德仙,上了仙庭你才是仙。 在此之前,坐下! 白犀牛并未说话,沈仪的心间却莫名有了这样的感触。 他直视着那枚巨大的眼眸,长长吐了口气,最后闭上了眼睛。 好歹也是做过柏云县差役的人物,这般简单的道理,其实很容易就能想明白。 洪泽乃是那位仙人的辖域,是仙庭令他看管的封地。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南洪出了一尊靠着消解怨念与杀意而成的功德仙,意味着什么? 在你的看管下,哪里来的这般杀劫,哪里来的诸多怨念?! 就好似县官的城里出了个开棚施粥的大善人,救活无数饥民,避免遍地饿殍,善名远扬,传至朝廷。 而这县城本还是富庶之地。 让朝廷知道了这善名,难道还要夸赞你这位县官管得好不成。 沈仪首次在这白犀牛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惧意,法宝肯定是没有情绪的,这惧意必然是来自它身后的主人。 自己能以地境圆满的修为,让一尊真正的仙人感到了恐惧。 说出去好像还蛮值得吹嘘的。 沈仪唇角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无奈,认清了金身被囚困于此的现实,事不可为,挣扎无用。 但哪怕对仙庭不熟悉,他就不信了,这洪泽大仙敢对一尊引起了上面注意的功德仙出手。 事情也确实如沈仪所料。 在看见金身坐回去以后,白犀牛便是停止了头颅的压下,重新归于天际,陷入沉睡……哪怕睡了过去,照样睁着一只眼,盯着桃源山庄。 想必是那位仙人,还没有想好如何对待这位未来的“同僚”。 南洪七宗之上,仙辇间。 叶鹫揉了揉脖子,收回目光:“难道又是那狗东西在捣乱?这功德仙还在等什么,这不赶紧趁着金光未散上天,难道要等着仙庭忘了他么,怪哉!” 洪泽又不是什么大地方,即便是十万年杀劫凑出来的功德,对于仙庭而言也算不得大事。 想要食一份好仙禄,当然要趁热打铁。 其余几位宗主也是缓缓蹙紧了眉头:“是有些奇怪。” 众人前方,沈仪眼眸中重新有了神光,他安静注视着天上的金光彻底消散,用那没有起伏的嗓音喃喃道:“怪吗?” “好像是有一点。” 沈仪深吸一口气,掩住了深邃眼眸中的波澜。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更遑论是断人仙途,虽还未见过面,但这仇可结大了。 “嗯?” 叶鹫有些疑惑的看了过去,不知为何,先前真动手杀人时都从容淡定的沈宗主,此刻这嗓音里,怎么让他听出了一抹森寒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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