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日一大早,楚渺渺掐着时辰去大堂用饭,萧明临却比平时起的要早些,已经吃到后半段了。 “夫君。”楚渺渺叫了他一声,挪开椅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坐下。 萧明临看了她一眼,低头啃完了最后半个馒头,一张薄薄的纸拍到她手边。 白纸黑字,题头写着和离书。 “……”每月一次的戏码,楚渺渺已经习惯了,淡定地将那张和离书折起来放在袖中。 就像她送萧明临玉璧一样,她年年送,萧明临年年无视。 和离书对方每个月给一次,她照单全收,事后不提,萧明临也不追问,例行公事一般揭过。 只是从三年前镇西侯府平反之后,萧明临第一次向她提出和离起,每个月一份的和离书就没有断过,也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 楚渺渺虽然早就学会淡然处之,但是每次乍然看到,还是会有些在意。 她放好了和离书,又吃起甜粥,心里在出神,眼神就变得有些飘忽,忽然下巴被一根指头勾了起来。 楚渺渺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萧明临在旁边靠着桌子站着,微微低着头,拇指抹去唇角那点儿水渍,顺带揉了下柔润的嘴唇,问她说,“我这和离书给了三年,你次次拿了就走,什么时候给我个回音?等着呢。” 楚渺渺想了想,开口说,“夫君姑且等着,或许这一生都不会有回音了。” 萧明临唇角一翘,没有生气,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看起来心情很好。 楚渺渺趁机问他,“夫君,后日是中秋,我二哥叫我们回家去吃顿团圆饭……你要去么?” 萧明临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说,“不了,和朋友有约。” 大团圆的日子,楚渺渺一个人回去情何以堪?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问起来她要如何回答? 楚渺渺说,“很重要吗,一定非去不可?” “很重要,”萧明临看她一眼,“去花楼喝酒,我那朋友砸下千金点了花魁作陪,不重要吗?” “……”楚渺渺的眼神顿时黯了下去。 中秋节那天,萧明临晚上果然不在家。 楚渺渺独自坐轿去了梁国公府。 被侍女搀扶着下轿时,一个浑身酒气醉鬼突然撞了过来,吓人一跳,侍卫赶紧把人赶开了。 楚渺渺原地站了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却发现那醉鬼疯疯癫癫的走过去之后,有个头戴斗笠的人跟在他背后。 那人微微低着头,粗犷的脸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斜着从眼睛上划过去,十分狰狞。 “夫人看那些市井无赖做什么?”贴身侍女小枝显然也看见那个人,小声跟她说,“看着怪吓人的。” 楚渺渺往府里走,“没什么,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索性不去想了。 席间果然被问起了萧明临的事。 梁国公府老爷子已故,年纪最长的大哥楚肃六年前被皇帝派往南疆,现下家里当家的是二哥楚观玉,楚渺渺排行第三,底下还有个八岁的弟弟。 楚观玉今年不过二十九,年纪轻轻就做到中书令,除了承袭祖荫之外,他本人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人物,这么多年楚渺渺和萧明临之间是什么情况,他岂会看不出来端倪。 一看到楚渺渺孤零零一个人回来就猜到是怎么回事,饭后把她叫过去说话。 楚渺渺当然不能跟他说萧明临去逛花楼,这么说了楚观玉非得气得当场去抓人不可。 找了个借口,说萧明临朋友那边有急事要他帮忙,脱不开身。 然而还是被楚观玉一眼看出来,也不点破她,冷笑着说,“偏偏就这么巧,早没事晚没事,刚好撞在这一天?” “……”楚渺渺硬着头皮说,“就是这么巧。” 楚观玉一看她这个样子就心疼,叹了口气,“六年前镇西侯蒙冤下狱,阖门斩首,你为了保护萧明临与他成婚,大哥知道你喜欢那小子,为了换皇帝松口主动请缨远赴南疆。这本来是你和大哥各自的选择,我不好置喙,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看看萧明临对你的态度。但凡换了个人,谁不得把你当宝贝似的捧在手心,我们家渺渺什么时候受过委屈?你就非得在他身上耗着。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觉得你这六年值吗?” 楚渺渺低头揪着衣摆,许久之后抬起头,眼神温柔却认真,“二哥,我就是认定他了。” 楚观玉被她气笑了,“他究竟有什么好?” 楚渺渺低头不语。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喜欢与不喜欢的问题。 楚渺渺仍然无法忘记,她十二岁那年萧明临已经十六,她养在深闺没见过皇城以外的世界,萧明临却已经跟随镇西侯多次远赴边关,见识过许多她没有见识过的风景。 平定西陲那年镇西侯战胜归来,全城的百姓都去城门口迎接,夹道欢迎呼声震天,那是何等的风光。 萧明临年纪轻轻却在行伍中崭露头角,冲锋陷阵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他的位置紧跟在镇西侯身后,骑着马往人群中瞄了一眼,忽然看见站在里面望着他楚渺渺。 脸颊红红的,一脸看的出神的样子,娇小的一只被人群挤来挤去,她也不在乎,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向他。 萧明临攥着缰绳,本来没什么表情,对这种欢迎英雄的方式不太感兴趣,对他来说还不如私下跟朋友去酒楼喝酒。 然而看见人群中楚渺渺那张漂亮的小脸,像是有火焰在其中点亮,眼神忽然就亮了起来,跳下马将她从人群中拽出来,伸手一拉,将她抱上马坐在自己身前。 “不用羡慕,渺渺,你是我妹妹,我的就是你的,我有的好东西都可以分给你。” 当时的萧明临这么说。 楚渺渺横坐在他怀中,腰肢被他一只手臂揽着,有些害羞地将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两边的喧闹声,又忍不住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看他。 楚渺渺当然不是羡慕这种热闹,她想要的是骑在马上的少年。 在成亲之前,乃至于她引诱萧明临滚上床之前,萧明临对她都很好,只不过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罢了。 楚渺渺走进后院的时候,怀王顾桓正在陪她幼弟楚念放烟花。 顾桓是当今圣上的五弟,性格温柔,对付小孩很有一套。楚念只有八岁,正是好糊弄的年纪,被他几只烟花耍得团团转。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忽然看见站在月门旁边的楚渺渺。 顾桓笑意微敛,将楚念交给侍女带着,负手朝她走过来,抬袖时手中亮起一只烟花。 橙色的光芒灿烂的炸开,在一瞬间映亮楚渺渺的眼睛。 她猝不及防,看着烟花笑了一下,对顾桓说,“你把我当小念哄呢?” 顾桓勾了下嘴唇,烟花的火光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只说喜不喜欢?” 楚渺渺吸了吸鼻子,点了下头,顾桓就将那只烟花递到她手心,手指若有若无的碰了一下。 楚渺渺的手有些凉,顾桓却是温暖的,她转了转那根指头长短的烟花,没有注意到顾桓正在看她。 楚念方才就玩了许久,这个时辰已经有些困了,被侍女哄了一会儿抱回去睡觉。 庭院里几只烟花在地上放着,炸出一朵朵金色的火花,映亮半座庭院。 反正现下没有外人,楚渺渺干脆蹲在一个烟花前面看着它,娇美的脸庞被火光映亮,她呆呆的目视前方,有些出神。 顾桓陪着她坐在旁边。 楚渺渺在看烟花,顾桓却在看她。 许久了见她没有反应,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她抓在袖子上的手指,“渺渺,你的手好凉啊。” 楚渺渺如触电一般,下意识将手指缩了回来,看他一眼,“刚才吹了会儿冷风。” 说完又盯着烟花发呆。 顾桓盯着她耳朵旁边垂落的鬓发,片刻后默默移开视线,忽然问,“萧侯爷……他对你好吗?” 楚渺渺一愣,“怎么这么问?” 顾桓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跟她说了实话,“我有个朋友,前几天无意间跟我说起,他花重金约见胭脂阙的花魁,叫了一群朋友喝花酒,里面有萧侯爷。” “……”楚渺渺的目光变得有些冷,“你跟我提这件事,想说什么?” 顾桓轻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过得不好。渺渺,你与萧明临从小一起长大,与我也是,只是你从来只看的见他看不见我,我不希望你在任何地方受委屈。” “……”楚渺渺发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冷静下来,半张脸埋进袖子。 顾桓的手指抚摸她的鬓发,将耳朵旁边一缕乱发顺到后面。 刚才吼了人,出于微妙的歉疚感,楚渺渺没有拒绝。 顾桓帮她理好乱发之后,看了会儿她的侧脸,又捉起她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在掌心。 楚渺渺打开一看,是一颗松子糖,她平时最喜欢吃的口味。 “一个月之后是我的生辰,我给你二哥递了请柬,渺渺,到时候你也一定要来,好吗?我希望那天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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