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夏去秋至,裴语涵大袖袍裳缓步林间,似山石间终年不化的雪。 近日里,赵雅下了山去往老井城,说要见一位故人。 因为明年便是又一年试道大会,所以俞小塘修炼得极为刻苦,她已然破开七境来到了第八境,与当年萧忘相仿,但是俞小塘破镜速度极快,相信不出一年便能来到第九境,到时候便是真正的化境之下无敌了。 萧忘因为当年输给季婵溪,心境受损,境界举步维艰,已然在八境停留了三年,而如今季婵溪喝林玄言皆不知所踪,年轻一辈中,俞小塘俨然成为了最强之人。 裴语涵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她所承的之剑是林玄言教的,明年试道大会夺魁几乎是囊中之物了。 但是晚辈们的事情她也越来越淡然了。 她也不觉得寂寞,终日闲野看鹤,临溪洗剑,帮剑阁中的名剑们修订它们过往的故事,亦或者乔装打扮行走人间,为平明百姓做一些惩奸除恶的小事,某一次她还救出了两个被山贼掳走的女侠,问过之后才知道是贵家少女一时兴起溜出门想做一些行侠仗义的大事,但是因为实力不济第一次便被山贼劫走,羞辱折磨了好几日,那两个贵家少女对裴语涵感激涕零,纷纷想要拜她为师,却都被她温言拒绝。 时间过得无声无息,立剑成桩冥思是一日,御剑信步山河是一日,闲暇乱翻书页是一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又是一日,日复一日,她眼睁睁地看着黄叶雕零殆尽,看着群山之间覆上新雪。 只是今年的年并不好过。 皇帝轩辕奕死在了皇宫里,据说是身患不治重症。 天下缟素悲恸,祭奠先皇的故去,而当天夜里,皇宫火光一片。 裴语涵便在远处旁观,看着她有些疑惑,因为发起政变的不是野心路人皆知的三皇子,而是尚且年幼的四皇子。 刀戈马蹄声持续了一夜。 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轩辕奕知道皇位给他他也接不住,直接将兵权交给了他,还告诉他哪几位将军可以信任,哪几位在自己死后必须杀掉。 只是在三皇子只剩残兵败将,轩辕安几乎势在必得之际,那两位久居皇宫的老妖怪忽然出现了。 之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三皇子继承了皇位。 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不过是那两个老妖怪的傀儡,轩辕王族已经名存实亡。 三皇子在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封禅大诰,而是剑书轩辕夕儿,希望这位皇姐可以回到赋雪宫。 轩辕夕儿置之不理。 裴语涵看着皇城里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却只是觉得人间有的,不过一些小意思罢了。 这些勾心斗角千百年来也不过这么几番,并无太多新意。 她看着手中的剑,也觉得没有太多新意。 这个世道,是不是应该变一变了呢?她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 林玄言身上的剑茧越来越薄,那些密集缠绕着的柔韧剑丝已经隐约有了松动的迹象。 季婵溪起初还会来问问林玄言修行上的疑问,后来她发现解决问题还是得靠自己,而林玄言更像是一个添乱的神棍,她便很少再来向他询问。 林玄言对此也有些后悔,因为他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对于一个少女来说如何耐得住长久的寂寞。 而新年这一天,他们难得地聚在了一起,在不见天日的北府里轻轻哼着歌,那些壁画女子被尽数放出,铿锵舞剑,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们又守过了一岁。 新年之后,林玄言的炼茧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每日时冷时热,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陆嘉静便干脆放弃了修行,每日只是陪着林玄言,护着他安心炼茧。 「静儿,要是我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三脚六臂怎么办?」 「别胡思乱想。」 「静儿,要是我炼化完这层茧发现还有一层怎么办?」 「别乱想。」 「静儿,要是我……」 「那我就休了你。」 「……」 陆嘉静用手背拭了拭他滚烫的脸,将他抱进怀里,摸了摸他的额头。青莲飞出,洒下点点冰辉,帮他控制体内的气息。 林玄言的玩笑话也只是想要掩盖肉身的痛苦,而这种折磨可能还要持续半年或者更久。 而最近,季婵溪同样观壁画悟道,偶然得到了一片残留在北府中的圣识碎片,修行进入了崭新的阶段,如果运气足够好,甚至有可能直接迈入通圣境界。 那样的话,她便有可能是几千年来最年轻的通圣境。 所以陆嘉静要同时照顾两个人,既要帮林玄言调息紊乱的真气,还要为季婵溪护法,防止她走火入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陆嘉静憔悴了好几分,却也从未抱怨。 林玄言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愧疚,他时常劝陆嘉静多多休息,她却置若罔闻。 三个月后,季婵溪大致完成了第一个阶段,将那道机缘所得的圣识炼化成了几物,一举来到了大化境的门槛,而对于通圣依旧存在着一段距离。 季婵溪出关后,陆嘉静终于得以好好地休息了几天。 那几天,便是季婵溪陪着林玄言。 季婵溪心思自然不如陆嘉静那般细腻,对于林玄言也算是照顾不周,偶尔会弄巧成拙,本着好意却将林玄言弄得更苦不堪言。 林玄言嘴上说着没关系,内心却希望这个少女赶紧再去闭关吧,把他温柔体贴的陆姐姐换过来。 当然这种念头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之后的日子里,林玄言的身子越来越差,几乎每日都是处在昏迷之中。 他身子变得无比冰冷,冷得就像是一把剑。 季婵溪好几次都觉得他似乎要肉身崩碎,重新化作灵体。 而林玄言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他同样身在北府里,只是他身上已经没有了缚住他的剑茧,他发现自己的四肢可以动弹了。 他下了床,喊陆嘉静和季婵溪的名字,却得不到应答。 他忽然发现自己如今身在来到北府时最初的位置,身旁有一抹雪白而模糊的光。 那是一个如雪堆成的身影。 林玄言扭过头,望向那个身影,他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会无比震惊,怀念,但是他却发现自己平静极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明明知道他是谁,却已经回忆不起那张脸了。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和三万年前的自己,是不是同一个。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那人温言问道。 他的声音像是粗糙的雪面,虽然无瑕醇厚,却会让人觉得雪面之下似乎埋葬着锐利的刀子。 「我的记忆早已被人篡改过了,虽然如今苏醒了许多,但是太久远的事情还是不记得了。更何况……」林玄言摇头道:「你又没有将名字刻在剑上,我如何还能记得?」 或许即使刻在了剑上,等到他剑灵复苏的一天,也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三万年太久,时间的伟力下,留下来的不过是代代相传的故事。 那人轻轻跺脚。 在林玄言的视线里,整座北府一瞬间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其间隐藏的一切都展露在了视野里,纤毫毕现。 他能看到那些长明灯下镇压的亡魂,他们无知无觉地看着自己被燃烧的魂魄,早已没有了任何波动。而那些更深处的亡灵依旧蠢蠢欲动,仿佛还幻想着自己能逃出封印。 而那些壁画女子之后,灵魂线条被静心雕琢过,灵智已失,道法犹存,堪称鬼斧神工。 而每一道楼梯的入口竟然还守着一个无形的鬼将,那鬼将在如今的视野里一身幽蓝铠甲,闭着眼,纹丝不动,却似乎随时可能醒来。 忽然间,林玄言的目光滞住了。 他看到一个角落里,一个女子正抱着自己的躯体,轻轻抚摸着额头,似乎在隐隐啜泣。 「静儿?」 那一刻,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身子,发现自己的脚底有一根无形的线条,宛如脐带一般连着自己和那具肉身。 「这是怎么回事?」林玄言问。 那人却只是微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林玄言有些不耐烦,他甚至想挥剑将身边这个白影一剑斩碎。 那人微微一笑,轻轻向前踏出一步,轻声问道: 「苍天红日,墨海悬月,世间大观,可曾见了?七窍幽府,玲珑情愫,姻缘小事,可曾遇到?荒山生刀,海潮捧剑,刀林剑海,可曾走过?心中一线,分辨是非,割判善恶,可曾分晓?为人在世,荒诞离奇,却可有一心向善,为天下人尽些许绵薄之力?」 林玄言情绪渐渐平和。 他看着雪白的背影,闭上了眼,平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秋鼎。」 天地震颤。 他喊出那个名字之际,整座北府都像是要自中心撕裂。 那雪白身影回过神,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另一只手伸出一指,直指苍穹,微笑道:「它不想听到我的名字。」 林玄言问:「你……还活着?」 他摇了摇头:「人死如灯灭,我已是缕缕余烬,封存在北府中,不成气候。」 林玄言恍然道:「原来邵神韵让我来北府见的人是你。」 「邵神韵?」秋鼎微微咀嚼着这名字间的寓意,轻轻微笑又缓缓叹息。 「原来她还在对那句话耿耿于怀。」他话语微有倦意。 林玄言道:「我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你是怎么死的了。」 秋鼎道:「我对天下苍生仁厚,却偏偏负尽了亲眷师友,生死飘零,这本该就是属于我的结局。」 林玄言不解道:「传说中,圣人与天同寿。」 秋鼎微笑道:「那年的那片天,早就死了。」 林玄言似乎回忆了什么,微有灵犀道:「谁斩碎的?」 秋鼎温和地笑了笑,他两鬓微有白霜,容颜却依旧年轻,他看着林玄言,只是微笑不语。 林玄言明白了他的意思。 最后他也怅然道:「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死。」 那身影平静道:「天下生灵亿万,却独我一人成圣,这本就不对,所以我死则死矣。一身通天道法,最后也不过够我阴魂不散,将三魂封于三座神府数万载罢了。」 林玄言问:「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那身影看着他,他广袖大袍如白雪翻舞,声音便自那茫茫间飘来。 「是你来见了我,这是你的机缘,如果没有我,你今日便会身死道消于此。」 林玄言问:「那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他楞了楞,忽然笑道:「如此不客气?」 林玄言指着下方,认真道:「她在哭,所以我想赶紧醒来。」 那名为秋鼎的身影,三万年来唯一道法通天的圣人,似是思及了什么,第一次面容有些伤感。 他顿了顿,怅然道:「对于这世间,我确实还有一份礼物。」 他握拳于身前,转动手腕,缓缓摊开了手。 林玄言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心。 手心摊开,空空如也。 「离开剑茧那日,我们还会再见。」 隐隐约约见,他似乎听到这样一句话。 一道圣光温柔落下。 林玄言睁开了眼。 青色的发丝落在自己的脸上,脖间,微痒,女子梨花带雨。 林玄言轻轻仰了些头,吻了吻她的侧脸。 女子楞了楞,抬起头,捧住他的脸看了会,确认他确实醒过来之后,哭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将他的脑袋埋在了自己柔软的胸里。 「静儿,闷。」 …… 新年又过了。 赵溪晴坐在一块草蒲上,向南方眺望着,怀念着都城绚烂的烟火。 一转眼,她们来到北域也已有一年了。 这一年间,两位少女成长了许多,她们身材愈发高挑,容颜愈发明丽,而苏铃殊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两位少女私下里也讨论过,她们这个娇小漂亮的老师以后是怎么成长成那高挑动人的大美人的。 苏铃殊从界望山回来的时候结果似乎不尽人意。 于是她们又漫无目的地游转了半年。 两位少女已经不再那么厌恶这块地方,她们甚至开始绘制地图,对照三千年前的各个位置,寻找自己曾经仙门的位置。 大年初十之后,苏铃殊又将她们拉到了身边,嘱咐道:「若是半年之后,依旧没有结果,我们便回去吧。」 陆雨柔看着她有些疲惫的目光,安慰道:「老师,你为族人做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既然人事已尽,剩下的也不必太内疚了。」 苏铃殊嗯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道:「离开北域之前我还需要去一个地方。」 陆雨柔见她面有忧色,问道:「很危险吗?」 苏铃殊道:「谈不上危险,就是有些奇怪。」 陆雨柔又问:「弟子可以陪着老师一同去吗?」 苏铃殊道:「老规矩,好好看家。」 陆雨柔看着那个她们临时搭成的破屋子,有些气馁。 半个月后,苏铃殊再次来到了那座修罗宫中。 修罗宫中依旧是那年她和林玄言一同走过时的样子。 她扑通一下跳入那平静如死的湖泊中。 当年,她曾在这个湖泊中见到了一道雪白的残魂。但她未与任何人提及过。 如今她又见到了他。 他站在湖底微笑着看着自己,两鬓霜白。 …… 北府里的日子又平静了下来。 林玄言状态恢复之后,陆嘉静便始终不愿意承认那天自己抱着他哭的事情,林玄言却也不给她面子,经常一个劲提她那天哭得多惨,气得陆嘉静狠狠教训了他几顿。 之后发生的一件大事便是季婵溪忽然病倒了。 修行者本不该生病,但是这一次她病得不轻,陆嘉静自然看得出是她修行出了问题,体内厉鬼阴魂反扑,冲溃了她的几处大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季婵溪太过急于求成的缘故。 林玄言自然知道她着急的原因。 眼看着自己的剑茧越来越薄,她自然也越来越努力了。 只是自古修行求的皆是心静,她越是心急反而越适得其反。 而最苦的莫过于陆嘉静了,她不仅要照看林玄言,还要照顾生病的季婵溪。 季婵溪平日里再强势,此刻重病之中也只是表面刚强实则娇柔无助的少女,被陆嘉静搂在怀里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再没有了什么挣扎。 这一病便是一个月。 林玄言对于因为季婵溪生病的原因而分走了陆姐姐许多精力的事情有些耿耿于怀,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微讽几句她。 但是这位黑衣少女依旧骄傲,她拖着病躯依旧会狠揍林玄言一顿,揍得他悻悻闭嘴。 一个月后,少女终于脱离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又变得骨秀神清,冰冷锐利。 而林玄言依旧困在剑茧里,只是剑茧已经很薄了,隐约可以看见其下被困的四肢轮廓,粗粗算来,他们来到北府之间已经两年有余了。 「试道大会又快开始了吧?」林玄言忽然想到。 陆嘉静道:「是啊,又是一个四年了。」 季婵溪想到了四年前的场景,微微迷茫,如今她相比四年前那清稚的自己,身材长挑了许多,某些地方也丰腴了不少,再加上少女习惯挺胸直背,那黑裙勾勒的身段曲线便衬得更加柔美玲珑。 四年前,她已来到了九境,凭借着南卿姐姐的法相甚至可以施展出伪化境的修为,本该技压全局的她却遇到了同样扮猪吃老虎的林玄言,于是他们战出了百年试道大会以来最精彩的一战。 往事如风,想来都是伤怀。 陆嘉静有些遗憾道:「可惜无法亲眼目睹今年的试道大会了。」 季婵溪道:「就萧忘那些人有什么好看的?」 林玄言反驳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我那大师姐俞小塘可不比你当年差。」 季婵溪想起了那年那捧剑碎云的少女,点了点头:「那想来不出意外,今年的魁首便要是她的。」 陆嘉静道:「小塘妹妹承的剑意极高,想要今年要真正一鸣惊人了。」 林玄言却偏偏要唱反调:「那可不一定。」 陆嘉静笑问道:「那你觉得还有谁能威胁到你那位小师姐?」 林玄言理所当然道:「我哪知道。」 …… 三个月后,林玄言身上的剑茧已经薄如蝉翼,仿佛随时可以从中挣脱出来。 而他也再次进入了长久的冥想之中。 与此同时,轩辕王朝乾明殿中,如今已是独臂的三皇子披着龙袍俯瞰皇城,神色之中却没有什么睥睨的傲气,只有微微的倦意。 如今试道大会上又有了风起云涌之势,而试道大会也会在三日之后如期举行。 那一年他何等意气风发,皇宫最高贵的女人也只能屈服胯下,任他施为,而如今他只是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随时可能被抛弃。 他甚至恨不得那年荒原上,他直接被林玄言一剑斩死算了。 他看着这偌大皇城,感受着一点点流逝的皇家气运,无奈道:「那就这样吧……」 如今各大宗门道法再次有了兴盛之意,没有了浮屿的打压之后,道法又有了百家争鸣的繁荣气象,其间许多年轻的修行者没有了束缚之后更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尖而出,轩辕王朝的仙家宗门隐隐都有了中兴之意。 而其中风头最盛的自然是被压抑了几百年终于得以复兴的剑宗。 许多年轻人都开始猜测那剑宗大师姐俞小塘如今的境界,而他们聊的更多的,却是林玄言和俞小塘之间的八卦故事。 而那位如今闻名大陆的少女,此刻正坐在闺阁里,摊开了一封信,默默了读了一遍,然后合上藏好。 这是两年多前的下雪天,林玄言离开时留下的信。 那是她三师弟留给她的信。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让她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娶她。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师父,只是悄悄将信收好,心烦意乱的时候便会拿出来看看。 又看过了一遍之后,她便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清风无意,吹走了几年岁月。 她轻声道:「无人抚我顶,谁来授长生?」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想念三师弟,她告诫自己,现在应该专心修炼,心中不要总想。 嗯,于是小塘不想了。 …… 而曾经同为六大宗门之一的纵横宗,自从宗主在那次人妖大战之中身受重伤后又忽然暴毙之后,整个宗门便发生了内部风裂,几大势力争权夺利,又有许多其他心怀不轨的宗门介入其间,将纵横宗弄得像是一只满是裂纹的瓷器,看似庞大,实则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而过了快两年多了,纵横宗依旧没有选出新的宗主,只是挑选了一个代宗主,而那代宗主也不够德高望重,自然也不能服众。 于是他们闹得更加厉害。 甚至离试道大会只有三日了,他们依旧没有挑选出去参加的合适人选。 更大流派之间谁也不曾服谁。 而纵横宗主行的本就是棋道,于是这些日子里,这些年轻的棋道天才之间更是行了数百盘棋。 只是他们之间虽皆有天才,却也只是互有胜负,没有那种真正一枝独秀的人出现。于是甚至有人提出了抓阄决定参赛修者的下策。 而曾经代表纵横宗出战的天才少女李墨,早已无人问津。 他在那次落败之后,便如神明附体,在宗门之内连赢了二十余场,当所有人觉得他要从此成为真正的天才之后,他便走火入魔一般开始不停地输不停地输,到后来在年轻一辈之中已然难求一胜。 从此以后,他彻底沦为了纵横宗的笑话,而如今更是几乎无人问津,唯有曾经老宗主一脉的亲信还会照看一下他的日常起居。 正当整个纵横宗为参选之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在某个幽阁的角落里,一个长发凌乱胡子邋遢的少女枯坐棋盘前,在一句残局上落下了最后一子。 一个灰衣的小厮推门进来,端来了一盒饭菜。 这个小厮叫阿临,曾经李墨对他多般照顾,而他也很是记恩,许多人觉得李墨已经疯了,不愿意搭理他了,他便将每日给李墨送饭的活揽了下来。 今天阿临来到了这座幽阁之中时,隐约觉得和过去有什么。 他仔细瞧了瞧李墨,他依旧是平日里的样子,傻子一样看着棋盘,看了许久才会落下一子,落完之后继续发呆。 他怕打扰到李墨,便一如往常地将饭盒轻轻放下,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他心中忽然有些悲伤,心想从前李墨少爷便是结巴,如今有两年不曾开口了,以后会不会连话都不会说了呀。 思及这里,他更加伤感了,正要掩门之际,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方才,就在他要离开之际,他听到了有人喊他,沙哑地喊了一声:「阿临。」 他震惊地回头,发现李墨正看着自己。 「少……少爷?」阿临震惊地看着他,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李墨忽然将一颗棋子随手掷入棋篓之中,道:「帮我收拾一下棋子。」 阿临更是震惊无语,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少爷居然开口说话了……不对……等等…… 「少爷!你居然不结巴了?」 李墨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 阿临连忙蹲下身为李墨收拾棋子,他的表情几乎要哭了出来,含糊不清道:「少爷你这两年是怎么了啊,师父死了,我们这一脉都快被其他人欺负死了,他们还在背后戳少爷的脊梁骨,但我们做下人的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生气。」 李墨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阿临将棋盘上的黑白子都收入了棋篓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 李墨再次看了一遍纵横经纬的十九道棋盘,似是随口问道:「最近我们宗里可曾出过什么修行天才。」 阿临楞了一楞,对上了李墨黑白纯净的目光之后,才恍然地哦了一声,连连道:「有的有的。」 李墨道:「说来听听。」 阿临边想边道:「王秋安,创造了新的棋理布局,打破了角部几个约定俗成的定式,将边角的变化引入了许多崭新的东西,如今风头极盛。」 「孙助之,他年仅十六岁,却已在棋道上战胜了一位八境的大长老,他精于算计,步步为营,堪称滴水不漏,有位师叔说,三年之内,他最有可能成为年轻一代第一人。」 「李桥,他行棋极为复古,但是却在古人的基础上创新了许多鬼招,他行棋干净利落,棋风却如云诡波谲,曾与王秋安对弈十盘,各胜五五。」 「还有石天,他布局极稳,稳如磐石,中盘犀利,锐如刀锋,曾在棋坊间连胜十八局,风头无双。」 「还有一位叫邓雨,棋风绵柔儒雅,号称流水不争先,但那谦谦君子的棋风里又杀机暗藏,孙助之都曾被此人连败三场,在宗门内,他隐约有了新棋圣之名。」 「……」 李墨听完了阿临对于这两年那些天才棋手的介绍,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道:「扶我起来,我要下棋。」 阿临一惊:「下棋?与谁下?」 「自然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人。」 「你要与他们一一战过?」阿临不禁有些热血沸腾,他一直相信自家的少爷总有一天能站起来,将明朝暗讽之人杀的片甲不留。 李墨却摇了摇头。 阿临微微一怔,心想那是要做什么? 李墨道:「一个一个来太浪费时间了,我同时下他们九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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