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陆姐姐。」季婵溪轻轻呢喃了一声,转过身去,视线与陆嘉静交汇。 陆嘉静缓缓走来,飘舞的衣袂涤荡着如水的夜色,皎皎清冷。她看着季婵溪,嘴角微微翘起,道:「季妹妹若真决定好了,那即刻成亲便是了。」 季婵溪咬了咬嘴唇,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背影伶仃。 「我没想好。」 陆嘉静微笑问:「三年了还没想好?」 季婵溪身子微晃,看了林玄言一眼,细秀的眉毛忍不住蹙了蹙,「我还是有些讨厌他。」 陆嘉静好奇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季婵溪自然不会说,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陆嘉静微笑道:「那天在那个小房间里,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林玄言楞了楞,与季婵溪同时瞪大了眼,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明明我用剑域封锁了气息,以静儿现在的修为不应该发现才是啊。林玄言心中疑惑。 陆嘉静见状嘴角微微翘起,「呵,诈你们一诈就都暴露了?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林玄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一番。 陆嘉静阴恻恻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说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林玄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说了句,「静儿真是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嘉静冷笑一声,目光转到了季婵溪身上才柔和了些,她伸手揉了揉季婵溪瘦瘦的肩头,道:「婵溪妹妹需要再想几天吗?」 季婵溪抬起头,目光澄澈,道:「你们希望我成亲,只是希望我可以持剑,还是……」 陆嘉静摇头打断道:「不要多想,你如今不过是当局者自迷罢了,若是婵溪妹妹有一丝不愿我们都不会勉强,如今只是希望解除那道隔阂,看看你真实的心意罢了。」 季婵溪哦了一声,身子前倾,向陆嘉静身上靠了靠,陆嘉静搂了搂她,让她枕在了柔软的胸脯上。 这幅画面很是温暖美丽,尤其是少女的秀靥埋入酥胸的样子,更是惊心动魄。 林玄言的目光萦绕在陆嘉静挺拔丰满的酥胸上,微微笑了笑。 陆嘉静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 林玄言神领神会地走到了季婵溪的身后,伸手缓缓环上了她的腰,手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季婵溪身子瞬间僵硬,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陆嘉静的腰侧,脚尖也不由自主地踮起了些。但终于没有太多抗拒。 林玄言身子向前靠了靠。季婵溪气息的起伏有些快,她闭着眼,檀口微张,不知在想什么。 她僵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踮起的脚也放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似乎是适应了林玄言抱着自己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她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欢喜,只是林玄言手覆着的地方,小腹像是都要燃起一阵野火,窜动着燎上心肝。 陆嘉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拢了拢她披肩的长发,用手指温柔地帮她梳理着。 「三天。」季婵溪忽然说。 「我想再想三天。」陆嘉静微笑道:「妹妹自己做主就是了。」 …… 琉璃宫内,镇天下黑衣白发的身影再次清晰了起来。 他苍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细锐的剑痕,衣衫的墨色似乎也重了几分。 他漂浮过琉璃宫的上空,剑目扫视四周,如巡弋而过的幽魂。 他伸出手掌,整个琉璃宫的虚影浮现掌心,他俯瞰掌心,如观山河,一切落入剑目之中,皆纤毫毕现。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合上掌心,重新负于身后。 「你究竟在找什么?」 镇天下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随意划了几下,落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剑阵,剑阵之间遥遥相对,锁死了一整座琉璃宫。 嗡然一声剑鸣在海水中响起,无形的波纹漾了出去。 镇天下的身影在海水中快速移动中,明亮的剑芒化作了一道雪白的细线。 他瞬息来到了曾经的王座面前。 王座的方位早已难以辨认,所有的奢华都成了废墟,满目荒凉。但他依旧记得。 他抬起头,崖壁上白骨的龙骨残破的头颅对着这个方向,他望着龙骨空洞的眼眶,神色难得怅然。 「九死南荒君应恨啊……」 他微微闭眼,伸手临空描摹。 曾经王座的位置,一袭火红的衣裳徐徐燃起,又随着暗流寂寞地消散。 …… 蜃妖大殿已然沈寂了数日,其间大门紧闭,无一人可以进入。 今日,大殿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蜃吼幽蓝色的身影如真如幻缓缓浮现。 那破碎的万里蜃市在殿门开启之时重新构筑了起来。 沈寂的蜃妖大殿再次喧沸起来,那些蜃市之中沈睡的蜃妖很快苏醒,然后察觉到了什么气息,皆兴奋地欢舞起来,似是迎接王的苏醒。 蜃吼手捂着嘴,打了个饱嗝,一身力量喷涌之下,整座虚幻的蜃市都栩栩如生。 他慵懒的面色中已然掩饰不了嗜血的杀意,相争万年的对手终于亲手死在自己手中,一身妖力更被自己汲取,反哺自身,等到南荒再次浮出海面,他甚至可以借助南荒蕴藏万年的气运试着再次迈过那道坎。 如今雪山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覆灭失昼城之后,他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与那一人,同样是大道殊途,互不相干。届时只要他第一时间迈入见隐,即使是他也不会刻意来找自己麻烦。那时候是真正的大道可期啊。 蜃吼越想越快意,他的身形如蛟龙般腾起,化作一道海水中扶摇百丈的身影,裹挟了海水冲了出去,挟带着龙卷般的水流冲上云霄。 云霄之间搅起了巨大的旋涡。 即使远在失昼城,依然可以望见那海上云浪凝聚成城楼,有蜃龙的巨大的影子浮曳其间,行云布雨。 南绫音在下弦殿顶遥遥望去,一双清冽无尘的眸子越发凝重。 这些日夜她总会想起那些犹自困在蜃妖神殿的修士,其中还有她很是喜爱的徒弟。 「该开战了。」她望着那个千万里外耀武扬威展示法相的巨大影子,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句之前南宫对她说过的话:「妖魔猖獗,自当慑之以剑。」 …… 雪原上,一片巨大的冰原缓缓开裂,冰凉的海水翻涌着白雾般的寒气喷涌着。 一只雪白粗壮的手臂撕开厚厚的冰层,整个身体犹如小山一般拔了起来,崩塌的大雪如扬起的巨大尘土,遮天蔽日地漫过了雪山上空。 巨大的雪人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古怪的音节,犹如古代王者的呓语。 他身后背着一个剑匣,剑匣与他身子对比很是渺小,在他背脊上却犹如覆山,带着沈重森严之感。 只是那剑匣空空如也。 而他的身前,有一道深邃而长达千里的笔直裂痕。 那是当日江妙萱一剑劈出的裂痕。 他盯着那峡谷般撕裂的冰痕,沈默不语。 许多雪怪从冰原中复苏,撕裂开厚重的冰面爬出,纷纷簇拥到他的身旁,越来越多。 雪山缓缓环视着这些死而复生的族人,冰冷的身体上感觉不到一丝属于生命的暖意,仿佛一具又一具为复仇而生的行屍走肉。 他缓缓开口,雄厚的声音透过层层坚冰传了出去,震得雪堆泥石流般滚落。 「我快要死了。」 周围的小雪怪木讷地抬起头,似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我快要死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妖群之中,慌乱的氛围传了出去。 有个小雪怪抬起头,声音咿咿呀呀,似是在说雪山大人妖力无边与天齐寿,如何会死? 妖死不能复生。雪山怜悯地看着它,没有再说什么。 它挪动巨大的身子,行过那道用剑斩出的巨大裂痕,随着它爬过,裂痕缓缓弥合。 央月楼中,江妙萱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她的拂尘搭在左臂的臂弯间,目光向着雪原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很快收回了视线。 她柔和的面容凝重了许多,指节捻过细细的木柄,呢喃自语。 …… 上弦殿下,南宫静立着,一道道月轮刻着白而细密的线,一道道列于身前,缓缓旋转。 南宫雪白的长发轻轻拂动,寒风掠过月轮拂动衣角。 她的衣襟保持着漂浮的形态,月辉也凝固在空中,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下来,唯有她白玉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凝固在漆黑上的月辉犹似镶嵌流金,雍容华贵,这幅画面让人想到的不会是美丽,而是国色。 她足跟漂浮起来,足尖轻点着地面,似与着地面若有若无地牵连着。 片刻之后,她的衣裳再次拂动,树叶继续沙沙作响,南宫收回了手指,月轮崩碎,化作无数光芒的碎点,融入到她沈静的眸子里。 南宫闭了会眼,面目柔和了许多。 她再次睁眼的时候,一片流云恰好飘过,遮住了仅有的月亮,世界一下子昏暗了下来。 「不差这一次两次了。」南宫带着淡淡的笑容:「反正从来也不是好兆头。」 …… 而某个房门紧闭的小房间里,季婵溪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她尖而圆润的下巴枕在盖着被子的膝盖上,墨染般的长发如散开的水藻。 在这个战事一触即发的世界里,她躲在一个房间里,想着自己的儿女私情。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多心怀天下,也从未想过自己又一天会去做一个贤妻良母。 她拖着被子起了身,蒙着自己的头,顺手推开了窗。 斜风细雨吹了进来,湿寒冰冷,远处的天空上,风起云涌,云海泛着眩晕般的蓝色。 「在这里白吃白喝了两个月,也该为大家想想吧……」季婵溪如是对自己说。 「其实也是借口啊……」季婵溪合上了窗,落下了帘子,甩下了被子。 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赤着脚跳下了床榻,腰间系着的衣带落了下来,接着墨色的裙摆也如流水般泻下,视线顺着精致小巧的白暂玉足向上,纤美修长的玉腿,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秀美的后背,嫩挺的胸脯一一暴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的容颜清秀依旧,只是此刻再微乱的黑发有几缕粘濡在唇口,她轻轻拂去,媚意自生。 只可惜这纤肿得体,美好得令人心悸的娇躯独居空闺,无人欣赏。 季婵溪轻轻打了个哈欠,她拉开了柜门,取出一件雪白的衣裳披在了身上,她的手未伸入衣袖,只是轻轻扯着衣领,掩住了半只雪白的美乳,那下垂的衣裳只能盖住半个娇臀,雪腻的颜色与衣裳的白是截然不同的美感,那腿心之间的粉嫩便也没什么遮挡地暴露着,一双笔挺纤秀的玉腿更是美得令人心碎。 这是独属于少女的美丽与娇艳。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中雪白衣裳的自己,喃喃道:「好像也不错啊。」 「我天生丽质,当然穿什么都好看。」她又默默地嘟囔了一句,随手取了把梳子,将长发轻轻挽起。 平日里,她的头发几乎从未挽过什么发髻,要么紮个马尾辫,要么就简单地披着,所以她的手法也显得很是生疏。 她细秀的弯眉越蹙越紧,一张小脸有些不开心地皱了起来。 她随意疏了一番,取出那截许久未用的衣袖,看了一会,又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了雪白的脖颈,清清爽爽。 做完了这一番,她才将手伸入了袖子,又套上了一条紧致而修身的白色长裤,她直接推开了门。 季婵溪的眉毛不自觉挑了起来。 门外长廊,林玄言倚着栏杆笑盈盈地看着白衣白裤的少女,这平日里总是一身黑裙的少女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裳,非但没有突兀,反而显得芊芊弱弱,带着清纯秀丽的美感。 「你怎么在这?」季婵溪生满道。 林玄言道:「静儿让我来等等你,说你应该用不了三天。」 季婵溪有些羞恼地蹙起了眉毛,冷冷道:「到底是你与我心意相通还是我与陆姐姐心意相通?」 林玄言微笑道:「那我们三人不正是天作之合吗?」 季婵溪撇了撇嘴,摊开了手臂,道:「好看吗?」 「好看的。」 「黑的好看还是白的好看?」 「各有各的好看。」 「那你喜欢哪个?」 「不穿衣服的……」 季婵溪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陆姐姐呢?」 林玄言道:「她在与二当家商量一些事情。」 季婵溪问:「整个失昼城,我是不是最无所事事的?」 林玄言笑着摊了摊手。 季婵溪沈默了一会,伸出了手。 林玄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冰凉凉。 两人双手握着的一瞬,两人的神识在短暂的抗拒之后勾连到了一起,冥冥渺渺,在彼此的意识中凝成了一柄剑的形状。 「剑人。」季婵溪随口说了一句。 林玄言也没有生气,微微笑了笑,「可以进去说话吗?」 季婵溪松开了手,嗯了一声:「等会把陆姐姐也喊过来吧。」 「做什么?」 季婵溪道:「我们的婚事与失昼城的生死危亡相比不过小事,不必打扰到其他人了,只通知一下陆姐姐便好。」 林玄言道:「这样太亏欠你了。」 季婵溪摇摇头:「你亏欠陆姐姐的更多。」 林玄言微笑着点了点头,「之后我们的日子会有很长很长。」 「那也要先活下去。」 「你握着我,便是握着世上最锋利的剑,没有什么斩不断的。只是我还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先前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好看,那位剑灵少女长得也不遑多让,你要是忽然变心了怎么办?」 「没关系,就算我不喜欢你了,我也会为陆姐姐着想的。」 林玄言笑了笑,一副放心的表情:「那就好。」 季婵溪嗯了一声,推开了门,地上犹自散落着黑色的衣裙和系带,看着有几分香艳。 少女弯腰将它们拾起,随意叠了叠,放在了衣柜上。 林玄言看着她收拾衣服的背影,目光自下而上,最后落在了她系着头发的一截衣袖上。 那是三年多前他斩下的一截衣袖,她一直留着,自称是卧薪尝胆。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夫君?」季婵溪忽然问。 林玄言道:「你要是愿意当然喊夫君。」 季婵溪哦了一声,转过了身,道:「那我直接叫你林玄言吧。」 林玄言问:「那我喊你什么?嗯……婵儿?溪儿?」 季婵溪撇了撇嘴,道:「和个小女子一样。」 林玄言道:「那我也喊你名字?」 季婵溪道:「随你。」 林玄言微笑道:「婵儿。」 季婵溪也没有反驳,只是道:「柜子青色花瓶那个阁子下面有一瓶酒,旁边那个阁子有一套白瓷,拿一套出来吧。」 「不去喊静儿了?」林玄言问。 「你不怕陆姐姐反悔?」季婵溪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神色。 「不会的,静儿气量哪有这般小?」 「陆姐姐再好也终究是女孩子啊。」季婵溪轻声道:「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只要是私有的东西,便不会太愿意与别人分享的,哪怕陆姐姐也很喜欢我,把我当做亲妹妹一样。但这终究不是什么小事啊。」 顿了一顿,季婵溪又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也是我小人之心了。」 林玄言微笑着看着她,在他心中,季婵溪永远是那个潇洒而明艳的小姑娘,很少见她如此扭捏纠结过,这副小女儿的情态如今看来很是娇俏可爱。 林玄言取出了酒壶杯子,置到了桌子上,斟满了两个瓷杯。 季婵溪走到了门口,伸手正要掩门。 笑盈盈的声音忽然传来,「关什么门?要偷喝禁酒吗?」 江妙萱怀抱拂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婷婷地立在了门口。 陆嘉静站在她的身边,一双眸子里带着笑意。 「楞着做什么?想让你两位姐姐关在门外吹冷风?」陆嘉静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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