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北府中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过去着。 每一层楼,他们的一拨人都照例封死所有的楼道,而另一拨人则去各个房间里搜索有没有高阶的甲胄兵器,等到这一层楼长明灯熄灭,他们才去往下一层,就这样周而复始。 而承平始终没有找到林玄言和陆嘉静的踪迹。 “在二层楼的时候,我们曾经发现过一具尸体,上面有明显的剑伤,而那具尸体旁边还有一个头颅。那个剑伤极其凌厉狠辣,能将剑运用至此的唯有林玄言。那具尸体死前可能说出了很多东西,林玄言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承平缓缓说道:“但是知道归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避开我们的?” “我们可以在最后一层楼等等他们,如果他们一直窝着不出来,那我们出去之后直接封死北府,让他们直接在其中被厉鬼噬咬至死。” “那如今是第几层了?” “十四层。” “还有四层了。我看他们能躲到什么时候。” “最近人心很乱。许多人都想直接去到最后一层,然后离开这里。或者直接在最后一层等他们,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人心惶惶。” 承平点点头:“在一个幽闭的空间里,人待久了总是会疯的。但是我们还是要有耐心,如果我们真的去了最后一层,到时候人心必乱,此刻我们的境界修为相仿,若是发生暴动,很容易被他们找到可乘之机。” …… 北府的楼层越来越窄。楼道的数量也成倍地缩减着,到了十五层,所能见到的楼道不过四个,而十六层更是只剩下两个。 然而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找到林玄言等人的踪迹。 “人不会凭空消失。” 承平看着墙壁上的天女壁画喃喃自语。 他曾经尝试着在壁画上点睛,但是这些壁画也并未苏醒。 而当长明灯熄灭,这些壁画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仿佛是活人畏惧鬼神。 “只剩下最后两层了,若是他们执意要藏着,那就封死北府,让他们彻底死在这里吧。”一个女修这样说。 承平冷冷道:“我知道你想急着出去,但是即使是死,我也希望可以看到他们的尸体。” 如今身在北府的第十六层,所要守住的楼梯口不过四个,相隔不远便能看到。 长明灯的灯火越来越黯,摇摇将灭。 承平对所有人下令道:“下楼吧。” 三十余人微微松了口气,朝着下方走去。 在禁闭的空间里呆久了,修为又被压抑下七境以下,而如今终于可以活着走出去了,不用终日对着这些燃烧鬼魂的灯火,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稍有遗憾便是此行空手而归。 但是他们已经不在奢望其他。 而能不能杀掉那一对男女对于他们都是次要的事情。 甚至比不上外面的一顿美食更为重要。虽然北府灵气充裕,修行者可以不饮不食,但是终究太过寡味。 顺着高高的台阶下来,走到第十七层楼。 十七层楼依旧是那样的景色,青铜色的墙壁,镶嵌着的石灯变成了鲸鱼的形状,那头顶的水柱的位置便是灯火。 如今承平明白,这些石灯的变化,象征的或许是每一层海域里生活的生物。 若只是一个游客,那北府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藏着许多的细节的美,可他终究是来杀人的。 脚步落在十七层。 原来窃窃私语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诡异的平静里,承平缓缓环视四周。 第十七层,没有楼道口。 ………… 第十七层本应拥有一个通往十八层的楼道。 而放眼望去,地板却是一片沉闷的黑色。 墙壁上的石灯变成了长蛇般的带鱼形状,盘踞着吞吐光焰。 承平来到了十七层的中央,望向了地面。 然后俯下身子,轻轻敲了敲。 “这是通往十八层的入口。”承平幽幽道:“路口被堵住了。” 众人大惊:“什么?” “被什么堵住了?” “堵住入口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是很多长枪的枪杆,还有盾牌铁甲刀剑,什么都有!” “这是谁干的?我们现在怎么办?” 承平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话语,冷冷地看着那些堵住入口的东西,一言不发。 原来你早就在最后一层等我了。 他一路步步经营,一丝不苟。所有人都穿上了北府可以找到的最好的盔甲,最利的武器。以为只要一个照面,便能将对方碾得粉碎。 他不顾众人反对,甚至耽误了外头浮屿诛杀邵神韵的大局,一路缓行至此,却发现自己的对手早就在最后一层等待着自己。 是自己走的太慢了。 承平轰然拍掌,一击轰向了那堵在楼道口的无数兵器。 一声闷响之后,那些东西依旧牢牢地堵塞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死死地篡着拳头,右手指间又渗出了许多鲜血。 “首座大人,此时愤怒无用,他们将我们拦在这一边,实则他们又何尝不是穷途末路?根据推算,这一层的长明灯熄灭大约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足够我们这些人破开这道屏障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道。 承平双手拢袖,微微转动藏于袖间的一支铁箭,问:“你说如何做?” 那老者道:“我们三十人分为三拨,轮流用刀剑拆解这道屏障,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批人,等到那些外围的盾甲被卸去之后,我们再用法力将其他的硬轰开来。” 承平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做吧。” 十七层的北府里,充斥着刀甲撞击的声音,这些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修行者,此刻像是耕地的老农挥锄一般劈砍着这些铁甲皮甲,在打碎或者打松之后扯出,然后卸下一层。 在整个过程里,所有人都充斥着一个念头,便是要将做这些的那个人碎尸万段。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盾牌铁甲都被剥出。 目光往下,却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那些是什么?”有人问。 “好像是长枪?” “哪来这么多的铁枪?” “嘶……我们这一路过来,好像都没有捡到过枪……” “我想杀了他……” “这些铁枪竖直着塞满了整个入口,另一端应该是直接抵在了楼梯上,以我们如今的修为,如何将这一大捆铁枪移开?” “除了从上望向连根捣碎之外好像别无他法。” 承平来到了入口,向着下方望去,无数枪尖竖直着指着他,即使一片漆黑,依旧能感受到其间传来的历历寒芒。 承平道:“用这些铁枪困住入口,看上去确实牢不可破,但是它们其实就像是一捆筷子一样,我们很难抽出其中的一根,但是若是抽出了某一根,那么整个结构都会瞬间松散。” 承平盖棺定论道:“所以我们只需要毁去其中的一根铁枪便够了。” “话虽如此,可是即使是抽出一根,又谈何简单?” 承平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衣袖上,那黑金长袍的一根金线发出灼热的金光,在长袍间扭动着,像是阴云中腾跃翻滚的金龙,一根金线被他硬生生从长袍中扯出,金线向着那洞窟直射过去,撕拉一声间便深深地扎入了一根长枪之间。 承平手握着金线,沉声道: “结阵,拔枪。” …… 摩擦声响起。 少女盘膝而坐,睁开了眼,神色微微憔悴。 他沉声道: “他们来了,拉箭。” 陆嘉静站起身,她背着的木筒里已经存了满满当当的剑。 她取弓挽箭,三支羽箭搭在弦上,箭尖直指前上方。 四周几乎一片黑暗,唯有林玄言和陆嘉静站在光里,那些长明灯被他们刻意弄灭,只留下了几盏照亮他们的身影。 季婵溪不知所踪。 …… 有兵甲自那头落下,敲击石阶。 陆嘉静勾弦的手指蓦然一紧,但箭未发。 “投石问路?”陆嘉静冷笑。 无数残兵败甲从那边砸入,咕噜咕噜如人头滚下。陆嘉静不为所动,知道对方只不过是试探虚实。 一刻短暂的沉寂。 弓弦已经崩到了极致。 人群忽然顺着楼道口冲下,如山洪崩泻。 三支羽箭已然破风而去,箭还未见血之际,又是三支羽箭已然搭在了弦上。 这一次陆嘉静毫不犹豫,弯臂拉弓,触弦即发。 羽箭撕裂风声,似能在这方空间里破空一道道笔直的通道。 高速旋转的铁箭瞬发而去,那一端已是惨叫迭起。 而在第一人出现的时候,林玄言便闭上了眼。 两柄铁剑浮于身前,一柄单薄细小,一柄宽大钝重。 两剑已然腾起,一剑将墙壁上的石灯斩灭,另一剑朝着人群奔袭而去。 而那些人终究是大修行者,许多人更是在浮屿闭关潜修多年,虽然在杀伐之道上有所欠缺,但是纯粹道法极为精炼。 在林玄言和陆嘉静发动攻势的那一刹那,他们同样反应极快。 许多箭矢在触及到它们之前便被念力错开了方向,又或者被铁甲缓冲,只是受些外伤,但是灯灭之后,视野消失,耳畔唯有铁箭之声,那些鬼魂同样钻出,四下飘荡,择人而噬。 而众人朝着铁箭飞射的方向飞去。 但是在灯火熄灭之后,他们的方位便变得难以捕捉,唯有羽箭飞行的轨迹可以大致辨认出方向。 若是平日里捉对厮杀,他们之间或许可以战许多回合,但是如今众人从楼道口一涌而入,受到诸多拘束难以施展。 他们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两人碾死,毕竟只有这方寸空间,这种一力降十会的方法本应该胜算最大。 但是他们却没想到两人竟然如此果断地将所有的灯尽数熄灭。 “他们在哪里?” “箭是从左边来的!” “右边也有剑!” “小心正前方……” “到底是剑还是箭?” 人群混乱不堪,他们本是各自盘踞一方的大修士,从未想过要彼此配合,如今一片纯黑之中,这种黑暗是隔着阴魂恶鬼的黑暗,即使是修者也难以分辨彼此。 乱成一锅粥的人群里,惨叫声时不时地响起。 这种混乱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人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怎么了?” “没箭了。” “他们用完了?” “既然他们没了兵器,那还不动手杀了他们!” “你傻?我们怎么找到他们?” 人群中对话断断续续,当箭停下之后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本来不仅要用修为去对抗阴魂,还要分心躲避暗箭,疲于奔命间难免出现纰漏断送性命。 他们都是一方的天之骄子,没有人愿意死在这里。 就像方才他们下楼之时,本来有人说要分拨下楼,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争论不出谁第一批下去,便只好一起下来。 众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先上楼!这里不能久呆了,让他们留在这里被阴魂噬咬至死就行了!”不知是谁提议。 虽只是一番简单的厮杀,但是已然死伤数十人,许多人道心难以自持,早已萌生退意。 “我们先撤回去。上方尚有灯火,这对狗男女定然无所遁形。” 而其中又有许多异样的声音,也有人说不可,说不定后退亦是陷阱,虽然此刻我们无法确定他们的方位,但是此刻是诛杀他们的最好机会,一鼓作气杀死他们便可离开北府! 但是这些声音终究只是弱势,人群依旧不可抑制地向着楼梯口退去。 “啪。” 杯盏破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接着是轰然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坍塌了,笔直地砸落下来。 接着最后一点光也不见了,有东西落了下来直接堵住了入口。 “承平首座还在外面。” “是他干的?想让我们背水一战?” “不!绝不可能!” “啊!” 争论声中,一记惨叫声响起。 有修者被人悄无声息地抹断了脖子。 众人连忙再次运转周身法力护住要害,再不敢掉以轻心。 “那两个人可能就在我们的身边。”有人大喊着对着周围一顿胡切。 “身边?那怎么找到他们?” “据说那陆嘉静的胸很大,我们周围若有女子可以摸摸她的胸,看看是不是陆嘉静假扮成我们自己人。” “混蛋!不许碰我!”有女子大喊道。 “周瑾你这个贱人,平时我可能还敬你几分,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早就被承平玩烂了吗,如今还装什么贞洁!” 又是一记惨叫声猝然响起,吵闹的众人再次安静。 他们终究不是等闲之辈,如今三十余人对敌两人,且境界相仿,虽然已方惨遭暗算,死伤了数十人,但是一旦把他们从这黑暗中揪出来,碾死他们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站在一起,三人一队,彼此确认过身份之后背靠着,面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等到我们确认完毕之后,从我们这个方向开始,往房间的各个角落推进,若有发现,第一时间报出自己的位置!” …… 十七层楼中依旧亮着灯火。 承平摸了摸脖颈处的伤疤,看着眼前陡然出现的黑衣少女,神色阴厉。 方才他们来到十七层时,精神都被那堵住的入口吸引了,竟然没有发现暗处还躲藏着人。 少女手中的匕首已经断裂,她随意丢弃,又有一柄匕首从袖间滑落。 在匕首滑落的瞬间,她猛然甩袖,一道银亮光芒朝着承平抛去,与此同时,少女的身影朝着后方滑去。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准备了数十日,曾经配合演练过许多次。 但是真正面对承平,她依旧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杀死对手。 承平脖颈处的伤口渐渐弥合,他神色同样不轻松。 他知道第十八层的灯被刻意熄灭了。如果自己这方无法及时解决战斗的话,其余修者可能会被拖死在里面,最后修为耗尽,无力抵抗阴魂,魂魄被啃咬消散。 “你叫季婵溪?”承平回忆起这个名字,在王朝原本的风华榜上,只有三个女子的名字,但是她七岁之后,上面便添上了她的名字。此事曾轰动一时,许多女子很不服气。 季婵溪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倒滑入一片黑暗中,接着嗖嗖嗖的几声里,几支铁箭破空而来。 承平袖如龙卷,一扫铁箭,身形更如平地惊雷瞬间炸起。 三支铁箭倒卷而去。 季婵溪身形疾退之间,骤然出手,霍然拔出一柄早已卡在石墙之间的尖刀,猛然转身,朝着承平追来的方向砍去。 长刀触到了实质。 承平的目光冷冷地对上了她,他用三根手指按住了刀刃,然后用力一捏,刀身如瓷器破碎。 季婵溪弃刀而走。 身形倒退之间,她不停地从石缝之间拔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刀刃。 刀光一闪再闪,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斩不开承平身上那件黑金色的长袍。 再往后便是路的尽头。 季婵溪神色一厉,身子骤然加速,踩上了道路尽头的墙壁,她的身影踏墙而起,又一个转身间,一柄长枪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手中。 长枪笔直穿刺,寒芒吞吐,直刺承平眉心。 承平不敢硬接,身子向后仰去。 季婵溪转动手腕,长枪一扭,斜扫挑下。 长枪势缓,承平抓住了枪杆,同样向侧方横扫。在蛮力上季婵溪自然远远不如承平,她的身形被握着另一头长枪的承平撑起,然后向着墙壁砸去。 季婵溪放开了长枪,足尖一点墙面,向着另一边掠去。 她身形在掠去的瞬间,随手掐灭了数盏长明灯。 光线骤然一暗。 季婵溪身形一转,向着一扇石门中遁去。 承平看了一眼被忽然熄灭的长明灯,神色间微微疑惑。 那疑惑不过转瞬,他已经来到了石门之外。 他不确定其中有没有布置陷阱,此刻的他万不敢托大。他干脆直接解下黑金长袍披在了头上,然后冲入石屋之中。 石屋之中空无一物。 季婵溪手持着一面盾牌撞了过来。 她看着将衣裳披过头顶的承平,冷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老太婆……” 砰然一声间,两道身影相撞,承平一个踉跄,被硬生生撞出石门。 在奔出石屋的刹那,季婵溪又从屋内抽出了一柄剑,剑脱手甩出,直夺承平的胸口。 承平闷哼一声。 他的手指夹住了剑刃。但是没有了黑金长袍的庇护,那剑依旧刺入了他的肌肤。 在出剑的瞬间,季婵溪便抽出了袖间的长鞭,向着承平的脖颈甩去。 啪啪啪。 承平身形狼狈后退,那些躲避掉的长鞭拍打在地上,像是一串起火炸鸣的鞭炮。 承平拔出胸口的短剑,一剑斩出,直接自中间斩断了长鞭。 承平飞速起身,披上长袍,捻住了袖中一直暗藏的金箭。 季婵溪站在对面,握着断鞭,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方才一系列的动作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 她死死地盯着承平。 她的任务本就不是杀死承平,而是为林玄言和陆嘉静杀人拖延时间。 “当年芳华榜排的果然不错。”承平冷冷道:“除了邵神韵,你是第二个把我逼成这样的女人。” 季婵溪一句废话都懒得讲,在短暂的调息之后,她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继续向后退去。 林玄言曾反复嘱咐过她,她要做的只是拖延时间,所以她一直扼制着自己的杀念,在与承平不停地周旋。 承平忽然道:“你身后有人。” 季婵溪觉得有些无聊,这种骗小孩子的玩笑她怎么可能相信? 忽然,她身子一僵。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顶在了她的后颈。 “不许乱动,不然就杀了你。” 那个声音尖锐而阴柔。 “首座大人早有防范,将我留在了这里。”那个声音在耳畔轻轻叹息,“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李代。” 他觉得犹不知足,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一个着名的刺客。” …… 北府的第十八层中,人心已然涣散。 他们在真正发动进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们面临的对手根本不是两个人。 那些不知哪里来的人,如鬼影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厮杀。 原本分散的修者们不得不重新聚在一起,那些从各个楼层搜罗来的驱魂药物几乎都要用尽,而这一层的阴魂却愈发浓郁,他们疲于抵抗阴魂的侵蚀,几乎难以再发动什么反击。 “杀人。” 黑暗之中,少女清冷道。 一柄飞剑以极快的速度冲入人群,血水四溅,那剑舔血之后更快更疾,穿行其间,如化血而生。 随着杀人二字炸起,许多原本停滞的身影瞬息向着人群杀了过去。 “停手!” 众人上方,一记威严的声音传开。 那个压在楼道口的东西被人挪开,光线照了进来。 众人仅仅迟疑了片刻,便不顾一切地向着楼道外冲去。 承平怜悯地看着他们,即使他们真地出了北府,道心也已松动,被畏惧填满,将来再难大道登顶。 在楼道口传来光的瞬间,林玄言便知道季婵溪失败了。 他起身,点亮了墙壁上的灯火。 这些灯是他们刻意弄灭的,其中的灯油还未烧尽,自然可以重新点燃。 只是先前那些人太过慌乱,竟没有一人想通了这点。 他和陆嘉静站在两盏明灯笼罩的柔光里,皆是一脸惫色。 而他们的身边立着许多的人影。 这些人影皆是女子。 有的女子怀抱琵琶,有的女子手持骷颅,有的按剑而立,有的怀抱拂尘。她们皆是那壁画中的女子。她们真的活了过来! …… 看到其中亮起了微明的火光,许多人都明白了长明灯的事情。 承平望向了一个长眉火红的男子,道:“随我下去点灯。” 那长眉男子修的是纯阳真火,只是方才众人挤在一起,他根本无法施展神通,如今堪堪死里逃生,他依旧惊魂未定。 季婵溪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那金绳绕过她的脖颈,在双乳之间交叉而过,接着绕过她的双臂,缠住了腰肢,玉腿,少女的黑裙被金绳紧紧勒着,那玲珑浮凸的身子被勒得无比诱人。 而众人望向季婵溪的眼神都恶毒至极,恨不得在此将她千刀万剐。 承平抓住了反剪着她双手的身子,将少女直接拎了起来,然后顺着楼道口向下走去。 那火红长眉的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了承平的身后。 承平光明正大地走了下去。 北府的第八层一片血腥气和草药漂浮的气味。 承平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无数打碎的药瓶,视野顺着这些一直向前。最后望向了那灯火阑珊处的少女和女子。 “你是叶临渊?”承平看着他握剑的手,想起了那个故人的名字。 林玄言没有说话。 接着承平望向了护在他们身前的那许多女子,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十多个高手会折损这么多,依旧无法杀死他们。 先前他也曾找到过壁画,并尝试着为其点睛,只是她们没有醒来。 那林玄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似乎是为了告诉他答案,一个按剑而立的女子转过身,冰冷地望向承平。 承平悚然动容。 那女子竟是天生竖瞳。 承平微愣之后轻轻叹息,只是感慨自己对于这座圣人的神迹还是知之甚少。 他望向和陆嘉静并肩而立的少女,自顾自地问道:“这位季姑娘是你们的人吧?我用她换那位陆宫主,你换么?” 林玄言理都没有理他。 承平笑了笑:“那我用她换你身边的那些壁画女子呢?” 林玄言望着他,忽然蹙起了眉头。 长眉男子点燃了灯火,光线明亮。 越来越多的人从上面走了下来,林玄言望见了其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李代。 “原来你没死在雪原上。”林玄言难得地开口。 李代苍白的面容上冷笑浮现,他抓了抓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子,微笑道:“我断了一只手。但是没关系,我一直都是很出色的杀手,今天更是制服了你这个……小情人?哈哈,今天这一幕和当日在雪原上很像吧?只是这次你没机会了。” 林玄言轻声道:“你们这些人永远都这样,以为志在必得的时候总喜欢说些废话。” 于是承平真的没有说废话,直接将季婵溪随意地扔到了脚边,他从袖间取出一根断裂的长鞭,咻得一声间,一鞭子便甩在了季婵溪的身上。 少女身子微颤,忍着没有出声。 接着鞭落如雨,一记记地抽打在少女的身体上,少女身子被缚,只能微微扭动身子,发出哼哼的声音。 许多女修看的触目惊心,这若是放在闺房之中是情调,但是承平的下手她们可以感受到,那一记记的鞭子厉如军刑。 少女的黑裙被打得开裂,雪白的肌肤上一道道鞭痕惊心。 “屏退她们,出来一战,不然我就活生生地打死她。” 承平猛然挥鞭,一记重鞭砸在少女的腰间,季婵溪鲤鱼打挺一般抽动身子,她变色半红半白,喉咙口压抑着艰难的痛呼。 承平看着少女在地上因为疼痛不停扭动的娇躯,冷冷道:“她应该还是处子吧?反正总有一死,当着你们的面被轮奸至死是不是更好玩一些?” 林玄言紧紧地咬着牙,他看着地上痛苦翻滚的少女。而她因为自己的骄傲甚至不愿意呼通,更别说求饶。 承平又是一鞭,鞭打声令人心颤,少女的秀背上血痕如刀痕。 “住手。” 林玄言向前跨了一步。 陆嘉静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季婵溪同样嘶哑道:“杀人,别管我……啊……” 承平踢了一脚身边的少女,少女仰面朝天,张大嘴巴不停地喘息着,身上汗水淋漓,黑裙间淌着鲜血,瞳孔已经微微涣散。 林玄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那是在荒郊野外里,他们有一次简短的相逢和对话,最后少女玉足涤荡着涟漪,轻轻说了声谢谢。 “我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自己来杀我,如果那些壁画女子敢动手,我立刻杀了她。” 季婵溪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望向了林玄言,神色恍惚。 承平随手抓起了季婵溪,一把撕去了她的衣衫,少女的玉乳如两只兔子般在薄薄的亵衣里弹跳了几下,他将少女扔给了身后的李代,道:“送给你们了,若是稍后那位林少侠敢有轻举妄动,就杀了她。” 李代微笑着接过少女,看着少女身上的伤痕,不由埋怨承平的暴殄天物,他狠狠嗅了下少女的秀发,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季婵溪厌恶地别过头。 李代冷笑道:“季大小姐恐怕还是处子吧?带着处子之身去死可不好……” 说着,李代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撕扯少女的裙摆。 “放开她。” 林玄言走出了人群。 那些壁画上的竖瞳女子纷纷望向了他,神色木讷,宛如傀儡。 林玄言看着她们,命令道:“放下武器,不用管我。” 陆嘉静欲言又止。 林玄言回过身对她轻轻笑了笑。 陆嘉静终于点了点头,只是说了声:“小心。” 承平看着那些壁画女子放下了兵器,看着林玄言走到面前。 林玄言望向了季婵溪,轻声道:“不要怕。” 季婵溪惨然一笑,似是在说自己本就与鬼魂为伴,从不惧死。 他身子前倾,一步踏出。 所有修行者都没有反应过来,唯有承平在那一刻也动了。 烛火生灭。 仿佛所有人都眨了一下眼。 一记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只似一根琴弦以随时可能绷断的速度颤鸣着。 他们两人像是在那一刹那消失了。 那一刻季婵溪只觉得看到了一片虚无,她甚至忘记了疼痛,只是想若是承平一开始就用这种力量与她对敌,她甚至可能撑不过三个回合。 那绝不是七境该有的力量。 而也只是一个恍惚的时间,明亮的光便在中间暴起。 两个黑影从其中倒飞而出。 季婵溪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脸上便有鲜血溅成一条线。 那个抱着她的李代在瞬息之间便被直接削去了头颅。 她落入了另一个怀中。 林玄言一手抱住她,一手握住了剑,那柄剑上燃着熊熊的烈火。 “不要怕。”少女又重复了一遍。 季婵溪摇摇头,她不知道,这句话几乎是他最后的力气了。 承平与他相背,他的黑金长袍竟被硬生生地斩出一道裂缝,其间血水喷涌。 这究竟是一道怎么样的剑意。 承平放声大笑,艰难回身,看着怀中抱着女孩的少女,神色明亮得几乎癫狂。他的七窍间尽是鲜血,那是强行突破修为受到这方天地的压制,若不是这身长袍,他或许已经爆体而亡。 陆嘉静将弓弦拉到了极致。 一箭直指承平的胸口。 承平回身挥袖,将箭瞬息碾碎。 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要朝着林玄言挥刀斩去。 林玄言一声利啸,那些壁画女子如有所觉,纷纷拾起了武器朝着那些人冲过去。 “李二瓜你给我滚开!” 陆嘉静拔剑而出,向着承平狂奔而去。 李二瓜是承平的俗家名字。这个名字响起的时候,承平身子微僵,接着他眉目间是便是暴怒。 “呵,原来陆宫主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啊。” 承平黑金长袍高高鼓起,脸上尽是狞笑。 他很讨厌自己还是凡人时候的名字,所以他后来给自己取名为承平。 那一剑劈在了承平肩膀上,陆嘉静虎口剧震,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几乎所有人都不记得了,浮屿三首座之一的承平修的是魔道。 魔道之所以为魔道,便是因为不守天地规则。 他吸进了所有可以触及的灵气,将境界强提回了化境,虽然最多只能坚持半柱香的时间,但是已经足够了。 陆嘉静的剑被他直接捏碎,承平一掌拍去,陆嘉静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静儿……”林玄言轻轻呢喃,已经无力去接她的身影。 承平从袖中抽出了那支箭。 他做出了一个张弓搭箭的姿势,于是空中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副弓的幻影。 “可以死了。”承平的声音已不似人。 箭身上金色的诛魔符箓刺目地亮起。 这一箭他一直藏于袖中,从不离身。 这本该是诛杀邵神韵的一箭。 这一箭之下,通圣体魄尚可杀死,更何况七境,纵是林玄言有万般神通,也绝无活路了。 手指松开。 那紧绷弯曲的长弓骤然松弛。 弦振,箭已出。 没有人再有时间去说话,最后告别的话语也只能留在心里。 林玄言忽然疾声大喊:“走开!” 陆嘉静不知何时拦在了他的身前。 那一箭喷射着金色的焰尾以毁灭一切的速度穿行而来。 那一刻承平看着陆嘉静,眼神中再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情绪。 既然你找死,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这是他的心语。 长箭吞吐着光焰瞬息来到陆嘉静的身前。 此刻没有人可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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