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小李子身中八矢,除去双手双足四箭、两肩的肩井与缺盆大穴各中一支外,另在右肋与左胸的天池穴,也各中利矢。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主要是因为左胸天池穴受创,导致气冲、关门、乳根、气户自下而上经脉遭受压迫,气血不畅,而致使后脑处天柱、风府、百会三处大穴血气梗塞,淤血成积,难以清醒。而且按照我的推断,不仅是左胸,在他下腹至丹田处也定有一块淤血凝集,从而导致他疼痛难当、气血受阻。要治疗此种下腹肿痛淤血,须得以藏红花为药引,配以蜂蜜、桔梗、幼菊通畅经脉。” 高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双手挥舞着,口水喷了满地,为帐中诸人讲解着李武陵的伤势。 他手势疾挥,动作潇洒,若是不清楚的,定还以为他是什么医学院的国手呢。 什么天池风府、桔梗幼菊、下腹肿胀淤血的,老高满口的专业术语,高深莫测,胡不归听得直擦鼻梁上的汗珠。 林晚荣也是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刷刷直流。 照老高这么一分析,小李子的症状,咋和痛经这么相像呢? 老高这厮,莫非是个妇科郎中? “那个,高大哥,你能不能说的简单点?”拿袖子胡乱的擦了把冷汗,林晚荣心有余悸道:“你就直接说说,小李子为什么心脏还在跳动,却始终醒不过来?” 高酋点点头,正色道:“以我行走江湖、救死扶伤的经验来看,小李子身上的箭头虽拔了出来,但他筋脉受到异常的血气挤压、通行不畅——” “高大哥,你是想说小李子胸前神经受到压迫、导致大脑供血不足,无法苏醒,是这个意思吗?”林晚荣截断老高的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高酋大喜着拍手:“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哎呀,林兄弟,没想到你也和我一样,是个杏林高手啊。如此高深的学问,我只讲解了一道,你就明白了!” 杏林高手?!我呸!林晚荣狠狠吐了口吐沫,对这狗头郎中满是鄙夷。 胡不归大概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妥之处,拉住老高小声道:“高兄弟,请问你以前医好过多少病人?” 高酋信心满满道:“老胡,你还不相信我么?我老高行走江湖二十余年,凡是落到我手中的病号,除了医死的,剩下的,就没有医不好的!” 胡不归白眼一翻,彻底无语了。 撤离巴彦浩特已经两个时辰了,天色渐渐的亮了起来,草原的晨风冷雾中,露珠皎洁,打湿了马蹄,沁润了每个人的脸颊。 四个战士抬着李武陵的担架,行走的小心翼翼,将士们自发的将小李子护在中间,为他抵挡寒风雨露。 这五千将士当中,论起武功,高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医武相通,老高既然武功不错,想来行医也有些手腕,哪知这厮却是个绣花枕头,啰唆了半天,还不如林晚荣一句话解释的清楚,想来平日习练医术的功夫,都被他消耗在拉八大胡同了。 但李武陵重伤在身,数遍全军五千人,也就老高这个半吊子郎中还能说得出些枝枝卯卯,其他人更是差的远了。 看来只能矮子里面挑将军了,望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小李子,林晚荣拉住他的手,无声苦笑。 见林兄弟一言不发,老高难得的红了回脸,尴尬笑道:“兄弟,你放心,小李子福大命大,死了都能睁三回眼眼,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林晚荣心里大概有了判断,李武陵定然是因为左胸中箭、某条神经受到巨大压迫,才会导致血流不畅、呼吸困难,进一步引发深度昏厥。 在他的前世,这种重伤可以通过胸科手术来挽救,可是眼下却是置身茫茫的大草原上,刀客虽有五千,能玩转手术刀的却无一人。 林晚荣点了点头,无奈一叹:“高大哥,以你看法,要怎样才能让小李子体内血脉通畅起来?” 知道林兄弟也是“杏林高手”,高酋可不敢再胡吹牛皮了,小心谨慎道:“外伤的处置就不须说了,我已给小李子用了上好的金创药,防止伤口溃烂。但是体内伤势要想控制则颇为不易,需要内治外敷、通血化瘀,更需上好的药草相助。小李子此时心跳极弱,全凭一口血气在支撑,若不及时救治,只怕会凶相再现。” 这一次老高倒不是胡说了,小李子呼吸孱弱,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可是茫茫草原,到哪里去寻那上好的活血药材呢? 大军跨越天险时轻装简从,连最常用的药材也都带的极少,何况那上好的活血之物? 众人一时沉寂下来,心情沉重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武陵的死而复生,带给这支深入草原的孤军无比巨大的勇气和信心。 没有人能够承受再次失去他的痛苦,那对所有人都将是致命的打击。 “药材!到哪里去找药材?!”林晚荣喃喃自语着,愁眉紧锁。 五千骏骑在七彩朝霞的映照中疾速前行,滴答的蹄声震颤草原,一路上除了马嚏声,听不到一声咳嗽,气氛安详之极,所有人都在为李武陵的伤势忧心。 “报——”前方一骑飞奔而来,斥候的喊声惊醒了沉默中的林晚荣:“禀将军,前方四十里处发现胡人踪迹!” “什么?!”林晚荣大吃一惊,虽然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才不过几个时辰,突厥人就出现在了距己仅有四十里的地方。 胡不归也是诧异满脸,急声道:“是哪里来的骑兵?有多少人马?!” 那斥候摇头道:“禀将军,不是突厥骑兵,而是一个胡人商队,总数不过数百人。” “胡人商队?!”林晚荣呆了呆,忽地大喜道:“如果是商队,那就一定带有药材!” 胡不归也反应过来,急声道:“对。茶叶、丝绸和药材,凡是到过我大华的胡人商队,必定会带有这几样宝贝。这下小李子有救了!” 林晚荣大手一挥:“命令前方所有斥候,隐藏行踪,随时监视这商队的举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得令!”那斥候急急纵马归去。 胡不归长长地吁了口气,兴奋的挥挥拳:“这真是久旱逢甘霖,想要什么就来什么。突厥人的商队,到我大华从不空手而归,上好的药材绝少不了。” 林晚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胡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怎么会有一支胡人的商队,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胡不归也不是愚人,闻言悚然一惊:“将军,你的意思是,这其中有诈?!” 林晚荣长长的吁了口气:“有没有诈我不敢妄断。只是他们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过于巧合了——距离巴彦浩特如此之近,又恰恰赶在我们奇袭巴彦浩特之后!” 让他一提醒,胡不归顿时也觉这事太巧合了,可是,说这是胡人诡计的话,他也不尽信。 一者,从时间上来看,奇袭巴彦浩特的消息应该刚刚才传到胡人耳中,他们不可能在这之前就已经派出商队,在草原上候着这支大华孤军了。 二者,耍这手段也没必要。 若突厥人真的发现了他们,大可以派出大股骑兵直接剿杀,派这么个商队,算是什么意思呢? 老胡的疑虑,林晚荣也想到了,这同样是他的不解之处。莫非真的只是一次巧遇? “胡人商队?!”一直未发言的高酋忽然抬起头来,神秘兮兮道:“林兄弟,会不会是那个人?” 他双手虚握,放在嘴边,比划了个吹喇叭的模样,林晚荣看的迷迷糊糊:“高大哥,哪个人?你到底在说谁?!” 高酋嘿嘿一笑:“兄弟你忘了?就是在兴庆府遇到的那个、你还吃过人家胭脂的——” “月牙儿?!”林晚荣吃了一惊。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高这淫荡还在惦记着突厥女人。 再说了,人家月牙儿品的是玉笳,老高这厮比划的却是吹喇叭,实有天壤之别! 高酋郑重点点头:“极有可能。林兄弟你想想,这些时日我们看到的突厥商队,唯有这一支,不是那突厥小妞,还会有谁来?!” 林晚荣哈哈大笑,那来往大华与突厥的商队有几十几百,凭什么断定这就是月牙儿的商队呢?看来不抢个突厥女人,高酋是誓不罢休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胡不归小声问道:“这支商队,我们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望着担架上李武陵沉睡的面容,林晚荣咬牙挥手:“为了小李子,我们别无选择!胡大哥,高大哥,你们跟我上去看看。驾——” 他一甩马鞭,突厥大马嘶鸣几声,四蹄腾空,直直往前奔去,万丈彩霞中,这一人一马迅速化为一个遥远的黑点,绝尘而去。 胡不归和高酋二人急急催马,跟在了他身后。 三人飞奔一程,远远的便能看见深深的草丛里,己方几个斥候伪装的身影。 林晚荣一跃而下,扑到几人身侧,悄声道:“怎么样,那商队过来没有?” 趁着他说话的功夫,胡不归和高酋二人也赶了过来。那斥候小声道:“商队还在五里开外,过不了片刻便会打此经过。” 林晚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三人便与几名斥候一起潜伏下来。 浓密的露珠浸透衣衫,冰凉的感觉寒彻骨髓,泥土芳香中夹杂着浓浓的青草味道,林晚荣长长吸了一口,神情振奋。 “叮当——” “叮当——” 远远的,悦耳的驼铃清脆悠扬,缓缓飘入众人耳膜,三十余匹骏马慢慢踏过来,进入众人的视线。 骑在骏马上的突厥商人,身着胡袍,腰挂佩刀,深蓝的眼神闪着幽光。 他们大声说笑着,吆喝着,优哉游哉的前行,浑然不知危险就在眼前。 马队中间有数十辆大车,从那驮马被压弯的脊梁和嘎吱嘎吱作响的车轱辘就可以判断出,这大车里,定然藏有不少好货。 “咦,怎么不见月牙儿?”高酋藏在林晚荣身边,叼着根青草,眼珠子骨碌着四处打量。 “月牙儿”这名字本是林晚荣给那突厥女子取的,老高借用来,却也一点也不见外。他四周打量了好久,见到的全是突厥男人,没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更别提那美如天仙的“月牙儿”,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林晚荣嘿嘿一笑,“月牙儿”不在这车队里更好。要不然待会儿动起手来,看到这突厥小美人,老子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呢? 心里淫笑了两声,见那车队逐渐的进入了攻击范围,他点点头正要下令,忽听“叮”的脆响,胡人队中突地跃出一匹神骏的青色小马,脖子上挂着个精致的铃铛,蹄声欢快,叮叮脆响不绝于耳。 那马上的骑士头戴金黄小毡,身着黑边红底的金丝纱裙,双腿修长有力,身形婀娜似柳,纵马飞奔中,面上的薄薄轻纱时起时落,晶莹的肌肤在淡淡的晨晖中,闪烁着美丽的金色。 她的眼眸润如春水,带着一丝深邃的淡蓝,微笑间,双眸略略弯合,便如天边最美丽的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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