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草原之城巴彦浩特,原本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大草原上的一处土丘,高高耸起在草原之上。 突厥汗国建立之后,因为扩张的需要,便在此处修建了临时城墙,又筑了厚重城门,将巴彦浩特作为连接草原与大漠之间的一座中转站,也是突厥侵入大华的后勤保障重地。 胡人几乎所有的战马和粮草,都是从这里补给的。 其对突厥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跨进巴彦浩特的那一刻,所有大华将士心中,都涌起股热血沸腾的悲壮感觉。 他们就是为着这巴彦浩特来的。 从贺兰山上斩断那飞天的绳索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没有任何退路了。 眼前注定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草原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处,可没有一个人选择退却。 将军难免阵上亡。 作为大华插入胡人心脏的锋利尖刀,他们将让彪悍的突厥人震颤发抖,正如林将军所言,这里每个人的名字,都将书写进大华的历史。 “这就是巴彦浩特了?!”高酋跟在林晚荣身边进入城郭,望着简陋的城池、满地的帐篷杂物、奔腾的战马、高耸的粮草垛子,忍不住笑道:“突厥人的牛皮吹得太大了,就这么个玩意儿,也敢号称城池,还什么草原之城?照这样看来,我们沧州县衙简直就是九天宫阙了。” 事实的确如此,所谓的草原之城,在高酋等人眼里是可笑的。 除了矮矮的城墙和厚重的城门之外,巴彦浩特就是一处普通的草原,只不过被矮墙圈起来而已。 说的难听点,它连大华最偏僻的县衙都比不上。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座圈起来的、貌不惊人的草原,掌握着贺兰山、兴庆府无数人的性命。 林晚荣拍着高酋肩膀微微一叹:“高大哥,在很多时候,国力并不是以厚重城池和高楼大厦来衡量的。我们大华的县衙可以建的很高很阔,可是很多地方的老百姓却穷苦交加、连饭都吃不饱,这种挥洒老百姓血汗、建立的虚假的富丽堂皇,要来干什么?相比之下,倒是这些胡人淳朴些,不建衙门,不加税赋,不管官大官小,大家一样骑马住帐篷。环境虽然艰苦,却也显得公平,也难怪胡人会如此心齐。” 高酋虽是宫里的带刀护卫,却也是贫苦出身,闻言连连点头。 胡不归眼中泪光闪闪,大声道:“将军,就凭您今日一言,我老胡就把性命交给你了。若是我大华的文官武将都有你这般的眼光和胸怀,有何大事不成?又怎会被这塞外的羌胡,欺负成这个样子?” 林晚荣笑了笑没有说话。 前方的万匹战马早已轰然而入,后面的数千将士也已进城,因为这庞大马队的到来,巴彦浩特城中嘈杂一片,到处都是骏马嘶鸣奔腾的声音。 “停止!快停止!”前面传来拉布里的怒喝声:“盛丹,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好好管束你的战马,任他们在巴彦浩特狂奔?!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拉布里不知何时已从城头上下来,他满面怒气,一边大吼着,一边甩着绳索,往那奔腾的战马颈上套圈。 他身后还有数十名骑兵,也学他样子甩绳套马。 这些突厥人果然是天生的骑手,驯服战马的手段高超,绳索一套一个准,片刻之间便已拉住了五六匹狂奔的战马。 那战马被绳索套住颈部,猛地扬蹄跃起,前腿直蹬,仰天怒嘶,却再也无法奔跑。 护送马群的大华将士都已入城,足有千人之多,为免突厥人起疑心,其余战士都在数里外潜伏,等待前方的信号。 见胡人正在缓缓的关闭城门,林晚荣对李武陵打了个眼色,小李子会意地点点头,将战马的速度减慢了些,带领数百人马缀在最后,离那城门不远不近。 战马奔腾如飞,拉布里和他的勇士们动作也甚是快捷,身边早已有十数匹战马被驯服。 林晚荣眼中精光闪闪,忍不住的嘿了声:“这姓拉的看来是个套圈高手。胡大哥,能不能想个办法,将这拉布里引过来——” 他把手放在脖子声,恶狠狠的比划了一下,高酋这厮顿时眼光放亮,将那大刀放在靴底擦了又擦,口水都要滴下来。 “好。”胡不归抑制了心中激动,佯装愤怒,朝着远处的拉布里大吼起来:“中杂吗目尼草取!拉布里,这都是你这狗娘养的干的好事。老子手下的万匹骏马千里迢迢从王庭而来,奔行了这么些时日才到巴彦浩特。你却关上城门,将所有战马挡在城外,饮水草料全无供应,它们要不发狂,那才是怪事!我一定要向大汗禀报此事,将你和你的部族,男人砍头,你的女人全部抢过来睡觉。” 草原部落中,抢夺女人和辱骂宗族乃是最狠的诅咒,是要靠鲜血才能洗刷的耻辱。 胡不归骂到这个份上,算是彻底的撕破脸皮了,那拉布里脸色都成墨绿的闪了,手中狼牙铁棒一提,胯下骏马如风般奔过来,嗷嗷狼叫声,响彻了草原之城:“以勇士的名义,盛丹杂种,我拉布里要活剥了你的人皮。” 拉布里狂怒之下,身形如风暴起,他胯下骏马极其神骏,长嘶一声便在万匹战马中劈出一条道路,逆行奔来,那湛蓝的凶悍眼神清晰可见。 不消林晚荣吩咐,高酋已经摩拳擦掌,眼睛紧紧盯住那奔来的拉布里。 李武陵和数百名骑士则越缀越后,缓缓的逼近正在关闭城门的几名突厥人。 拉布里身形越来越近,五十丈,四十丈……连他头上的毡帽也看的清晰无比了,林晚荣手中战刀握紧,汗珠湿透了掌心,空气中气氛紧张的就像随时可以爆炸开来。 “卡里!(不对!)”数声暴喝突然从马队身后传来,伴随着惊天的惨叫:“陆力墨西撒(大华骑兵)——啊——” 林晚荣转身看去,却原来是李武陵等人往城门靠近之时,距离太过于接近,被守城的突厥人发现了。 小李子怒吼狂奔,以雷霆之势直往那守城的胡人杀去,血光四溅中,那发现了奥秘的胡人迅疾被斩于马下。 终是太迟了,奔行中的拉布里已然听到这告警声音,他猛地一拉缰绳,突厥大马直直立起,长长嘶鸣。 “陆力墨西撒(大华骑兵)——跨苦(该死)!”拉布里啊啊怒吼,提身立马的同时,手中的狼牙铁棒却呼地扔出。 这铁棒又猛又疾,仿如一道霹雳雷霆,带着呼呼风声,直往林晚荣面门砸来。 “林兄弟小心!”高酋长吼一声,手中长刀狠狠劈出。哐当大响,刀棒撞击,闪出几朵灿烂的火花,几乎就要喷射到林晚荣脸上。 铁棒重重落地,高酋的战刀却已被砸了一个大豁,胳膊已是暗暗发麻,他也忍不住惊了一声:“这厮好大的力气!” “不错,老子就是你大华来的林爷爷!”见行藏已经被识破,林晚荣刷的揪掉头上毡帽重重扔在地上,他杀气腾腾怒吼着,声音悲壮无比:“大华百年的耻辱,唯有胡人的鲜血能够清洗!我勇猛的兄弟们,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为了我们的兄弟姐妹,跟我冲啊——杀光突厥人!” 他双目赤红,雪亮的战刀刷刷的舞出几朵亮丽的银花,胯下骏马就像疾驰的流星,嗖的窜了出去,那速度,就连高酋也是不及。 大华将士们血性燃烧,刷的扯掉头上毡帽,露出黄肤黑发,堂堂正正的华夏面孔。 “杀光突厥人!”这从未有过的鲜亮口号,代表的是大华的决心和勇气,也是大华积弱百年的第一声怒吼。 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这一声嚎叫,点燃了所有将士的鲜血与激情。 他们发出冲天的怒吼,狂催战马,挥舞战刀,跟随在林晚荣身后,像是一道迅猛的激流,直直奔杀而去。 无边的喊杀声顿时让数万匹战马发了狂,突厥大马仰天长鸣,四面奔行,像是一朵散乱的飘飞的乌云,在巴彦浩特城中蔓延。 所过之处,帐篷掀倒,杂物纷飞,突厥士兵躲避稍微慢一些,便会被万马踩踏于蹄下。 大华骑兵深入草原,袭击城郭,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对突厥人心理上的打击,远胜过于生理。 许多突厥士兵甚至还没弄明白来者何人,便已淹没在马蹄之下。 巴彦浩特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李武陵与数百将士砍翻十余名胡人,齐心合力,又将那厚重的大门又缓缓推开,等待着城外潜伏的援军的到来。 胡人显然也意识到了城门的重要性,一旦大华潜伏的援兵进城,巴彦浩特必破无疑。 那拉布里猛地调转马头跨上城门,手中战刀一挥,怒号道:“放箭!” 数百只箭矢如纷飞的流蝗,向着城门激射而去。 正在推动城门的大华将士无处躲避,惨叫声接连响起,十余名将士身中利箭,身子缓缓的倒了下去。 “跟我宰了这狗娘养的——”望见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林晚荣怒火冲天,长号一声,拨了马头就往城池冲去。 他神情彪悍,有如神助,一匹快马突在最前,手中战刀忽左忽右,遇到突厥人便是一刀猛劈下去,鲜血染红了战袍。 论起辛辣狠厉的手段,竟是比突厥人还要胜上几分。 望见大华骑兵沿着斜坡向城上攻来,胡人的箭雨顿时铺天盖地嗖嗖疾射,密集的就像是被捅破了的马蜂窝,嗡嗡的箭声在林晚荣耳边划过,有几支甚至贴着他头皮飞过。 胡人擅骑射,这突厥弓看似简单,却是劲道大,箭势猛,这一轮箭雨顿时压得林晚荣抬不起头来,攻势也为之一挫。 林晚荣左抵右当,劈开几根冷箭,望见城门处惨死的诸位兄弟,他当即怒吼一声:“高酋,胡不归,跟我来!” 老高和胡不归劈开几颗箭矢,应声而上,三人合力,将手中长刀挥舞的密不透风,疾奔着朝城头攻去。 诸位将士也杀红了眼,嗷嗷怒吼着紧跟随在主帅人身后,无边的箭雨射在他们身上,将士们默默倒下,却无一人吭出声来。 马蹄声地动山摇,尘烟袅袅升起,潜伏在外围的大华将士终于应声而来。转眼便已奔到城下,黄肤黑发清晰可见。 望着那汹涌奔来的大华人马,拉布里也急了,朝着城门处猛一挥手,狂吼几声,神色凶恶无比。 所有的突厥箭手,立即调转了方向,无数的箭支带着凄厉啸叫,直往李武陵等人所在的城门汹涌而去。 压迫在头顶的箭雨神奇般的消失了,林晚荣朝远处一看,顿时心都裂了。 年纪最小的李武陵长吼一声,声音稍显稚嫩,那一股坚定与自豪的信心却直冲天际:“泱泱华夏,七尺儿男,焉有畏惧之事?吾身虽死,吾心永不死!唤诸兄,尔等与吾,同去!同去矣!” 李武陵一声喊罢,紧捏着拳头,直往城门奔去。 “同去!同去矣!”数百名好汉长声怒吼,血肉之躯毅然挺立,对那纷飞的箭雨竟是视若无睹。 由李武陵居中,百名将士齐心合力,一寸一寸,缓缓的推动那厚重的城门。 让无数的突厥人心惊胆颤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嗤——嗤——”离得远远,便能听见箭支射穿勇士胸膛的声音。 势大力沉的箭矢贯穿了他们胸膛,甚至将将士直接挂在了城门上。 汩汩鲜血,自他们口角胸前流下,有些战士早已死去了,却无一人肯倒下。 数百名好汉睁大双眼,吼吼的呐喊着,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闷,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缓,直至最后没有一丝的响动,战场静默一片。 无数次的箭矢射击,也不知消耗了多少箭支,突厥人的手臂都被震麻了。 那盎然挺立的百余将士被万箭穿心,远望去,便像是盛开在草原大门上的凄美的血狼花,凄厉惨烈。 重若千钧的城门却依然无声地推动着,缓缓向前,打开着…… 所有突厥人都愣住了,即便他们号称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却没有一个人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这到底是些什么人?! 连死都不怕,他们还怕什么! 如此让无数敌人心惊胆颤的壮举,只有黄皮肤黑头发的大华人,才能做到! “狗日的胡人,我操你八辈祖宗!杀,杀,杀——”寂静的战场上,突然响起一声泣血的怒号,显得如此的单调,如此的撕心裂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也不知是哪里杀出的一人,哗啦一声撕开身上胡袍,双眼血泪迸发,脸膛滚烫,浑身赤色如火,便似是一匹发情的野狼,甩开所有人,手持着滴血的长刀,孤身往胡人堆里扑去。 “林将军——” “林兄弟——” 望见林晚荣疯癫一般的举动,率先惊醒过来的胡不归和高酋眼眶龇裂。 “杀了突厥人——”二人老泪纵横,发疯一般的往城楼冲去。 “杀了突厥人——”在这个时刻,生死早已是身外之物,目睹这生生一幕的大华将士,眼泪早已流干,瞬间迸发出无比的杀气和无边的战力,如洪水猛兽般攻上城头。 数百张面颊在他眼前不停的浮现,林晚荣什么也想不起了,热血沸腾的仿如烧开的油,有一种要爆裂的感觉。 “咣当”一声,刀棒相交,擦出一串无比绚烂的火花。林晚荣面无表情,眼中死寂,缓缓丢开手中长刀。 那来迎的拉布里,瞳孔瞬间放大,长刀在他头顶颤颤巍巍,突厥勇士的额头现出一条淡淡的、整齐的血纹,慢慢的迸发开来,滴滴鲜血缓缓流淌,狼牙棒哗啦一声掉落地上,从中间整齐断为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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