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狼藉的地面上青烟久久不能散尽,“杀杀……”怒吼声中,只见明晃晃的刀刃乱晃,一大群人迎面猛冲过来。 伤亡惨重的朱雀军将士已经达到了心理承受极限,前排许多人的脚步不听使唤地后退,后排拿着装填好火药铅弹火器的士兵很多不愿意上前,队伍已经开始凌乱了。 刚出任第三军左哨指挥使的孙队正挥着佩刀大喝道:“换队,换队,准备齐射!” 场面愈发混乱,因中下级军官大量损失,军队已经快要失去控制。 有人在疾呼:“勇者胜,弱者死,战场铁律!团结与荣耀……”“临阵后退者,斩!” …… 但是人们的恐慌不是光靠几个人动动嘴皮子能消除的,被一排排火枪接连齐射三轮,前面几排的军官士兵死伤过半,到处都是吓人的血肉,像他娘的死刑犯一样排着被毙,都是爹生妈养的,好不容易活了几十年谁不怕死? 一些汉子已经控制不住情绪呼天喊地了。 “咚、咚……”皮鼓敲响,将领见敌兵越冲越近,高喊下令道:“举枪准备齐射!” 一部分人陆续进入射击位置,人马嘈杂中,有人没听到命令就开火了。 别的人听见枪声,以为已经下了军令,也跟着“噼噼啪啪”地放枪。 …… 奔跑的敌军零星倒下,但进攻并未被阻挡,后面更多的人怒吼呐喊着冲过来了,已经没有什么阵型可言,一群人拿着刀枪一个劲猛冲。 距离已近至二十来步,后面有人在逃跑,几个骑马的卫士横冲,挥刀乱砍,一些人死在自己人得刀下。 指挥使已然无法约束军队让他们挡住敌兵的冲锋,场面十分混乱。 孙队正意识到左哨兵马已经战败了,虽然还没完全崩溃。 但是他没有接到第三军中军的逃跑军令,按照规矩是应该死战到底。 孙“指挥”现在下什么命令都没有用,只有绝望萦绕在心头,不知怎么办才好。 最后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军官,遵守军令是本分,既然上峰没有下令撤退就应该继续战斗,反正左右都是死。 于是他大喊道:“拔剑,准备迎敌!”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双军已经短兵相接,一个官军武将身先士卒,率先拿刀刺进了一个士兵的胸口,疯狂地突入人群。 瞬息之间,杀声已蔓延开来,人们混战在一起,爆发了最原始的杀伐,拿利器往活人身上捅。 左哨队伍很快就完全失去了组织,阵型被突破,人们已身不由己,纷纷向后溃逃。 仍有少数不怕死的拿着短枪厮杀,但很快就被淹没在纷乱而疯狂的人流里。 铁与血的交织,惨叫声不绝于耳,有人在践踏到地上,极其悲惨地大声求饶,但毫无用处,在这里如同人间地狱没有什么同情心可言。 剩下的人丢盔弃甲,没命地向后逃跑,尸体丢得遍地都是,没有一处地方没粘血迹的。 数十部开外,第三军中哨的队伍一动不动地站着,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惨况,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所有人都沉默着。 就在这时,只见两匹马从后面飞奔过来,其中一人大喊道:“第三军指挥使令,敌军若冲杀至中哨,即可下令无差别射杀!” 所谓无差别射杀,便是不管敌我、一律杀死。 此刻已没有“若”的说法了,前面已经有大量乱兵从正面跑过来,跑前面的大部分是朱雀军溃兵,裹挟着追击的官兵,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官兵,人流如一股洪水一般涌来。 “准备!”一个声音大喊道,同时鼓声也起。一排火枪兵将武器举了起来,整齐的枪林对准前方,等着即将到来的命令。 当自己阵营里的铳声响成一片后,被夹在人群里的孙指挥已然明白了现实,他踮起脚看去,只见大量的乱兵倒在了枪林弹雨之中。 空中弥漫的血珠让他无法再面对,他取下头盔扔掉,抓起佩刀放在了自己脖子上,闭上眼睛一咬牙,用力一拉…… 瞬间的停顿,即被乱兵撞倒,他的身体被淹没在无数的脚步中。 火药爆响的声音消停了一会儿,第二排火枪已进入射击阵型。 最惨的还是左哨溃散的士兵,身后被追杀劈砍,前面是黑洞洞的枪口。 有的人穿着几十斤重的盔甲装备跑不动了,趴下身想躲避铅弹,但人群太密装死也躲不掉,很快就遭受无数铁鞋的践踏。 两侧的人好一些,他们能向两边溃散奔跑,避开夹在中间的区域。 第二轮齐射让尾随追击的官军乱兵死了一大片,但是官军人数多纵深很大,后面的人依然吼着一个劲地冲。 更后面还有成建制的队伍也在进军,攻势丝毫没有停滞的迹象。 很快前方就短兵相接,又开始了肉搏战。 朱雀军士卒装备了短枪近战武器,中哨建制未散,挡住了官军的进攻,两军在一条线上相互厮杀,有的地方尸体都堆积起来了。 交战的区域还没有半个校场大,死伤数量却非常大,小小的一块土地上血流成河,如同一个修罗屠宰场。 第三军中军高地上,一个将领禀报张承宗,重炮可以再次装填了。跑军将领小心提醒道:“是否要装填散子?” 这句话声音很小,但是让附近所有人的神情都更加严肃。 重炮填散子,意味着准备进行炮阵地上的最后一次防御;因为由小石子和铁丸装填的散弹只有在几十步距离上有效,可以一次性地封锁前方数十步范围内的面积,进行大面积杀伤,对已经冲到面前要接敌的敌兵群很有威慑力。 这么干,意为炮阵要被攻击到了? 张承宗左手扶在腰刀刀柄上,瞪眼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战事,两军还在相互拼杀;抬头眺望,成队列的一股股军队正在压近…… 京营的攻势激烈得形如疯狂,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姿态,而且这股军队相当勇猛,承受伤亡的能力前所未见。 张承宗沉声道:“填满火药,堵死炮管,炸掉野战炮。” “什么……将军?”炮兵将领愣了一下,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张承宗怒目以视:“下令,炸掉重炮!” 将领这才应道:“末将得令!” 所有沉默了一阵,张承宗才再次开口道:“战阵上,输不起的人死得更惨、带来的后果更严重!等重炮一炸掉,立刻传令右哨将士丢弃所有辎重,往西北撤退、向永定营主力方向靠拢。下令正在作战的中哨、以及附近的溃兵,分散各自奔命,活下来的人往主力方向跑。” 大伙儿无不面色沮丧,有的人眼睛里泪光都闪出来了。 “立刻派出快马,禀报朱部堂,第三军战败已成定局,报朱部堂提防左翼威胁。” 张承宗回顾左右道,“我本应自裁以谢罪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但死的时机不在此时,它日我定会跪在殿下门外,为今天的失败乞死罪。” …… “第三军损失过半,辎重尽失,已败于左翼。” 朱恒的脑中仍然回响着这句话,半天功夫就可能损失了一千多人,而且全是永定营的精锐,这样的损失真是很难承受…… 誉为朱雀军王牌的永定营一共才多少人。 难道是我的战略失误? 朱恒不止一次在心里拷问自己。 第三军将士在正面战阵上阵亡近半,还能有部分人成建制地跑掉,这样的死亡率说明战败绝不是将士不够勇猛的原因,那么就是自己的失责? 不管怎样,眼下既不能卸任兵权,也不能沉沦在低落的情绪中,需要应对之策。 第三军的失败让朱恒失去了直接在野战中消灭神机营的信心,而且现在处境还容易陷进被包抄,造成两面受敌的不利局面。 他决定放弃此次通过引诱官军出城、然后野战击败对手的设想,与幕僚部将稍作商议,便下令主力立刻后撤,先回瑞昌城稳住阵脚再说。 野外可能还有一些没死的溃兵,朱恒只派出分散的斥候去寻找,尽量将溃兵再带回来,以减少兵员损失。 第二天永定营主力进驻了瑞昌城,探报神机营也尾随进逼。 这时有幕僚认为官军要兵临城下,围攻城池,“等到官军围住城池,我们就极难脱身了;援军也不可能等到,武昌城离得太远,而且也没什么兵……到时候只能困守孤城,极是危险。” 不过卫斌则反对那样的说法,卫斌认为如果在战阵上完全打不赢,这场就没法打了、说什么都没用。 “要是官军敢兵临城下,咱们就像高都之战时那样,利用地利,背城结阵,决一死战。” 朱恒踱了一阵,心道:虽然首战不利,但我还没被吓到连守城都不敢的程度。 他的犹豫只不过是心理作用,毕竟不敢想象损失掉整个永定营后的后果。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就地守城,暂时静观官军如何调动。” 接下来朱恒必须把战场的情况写奏书告诉武昌城的湘王,战败的书信……着实写起来十分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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