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身披重甲的天子朱瞻基站在北京德胜门城头,俯视着城楼上下的铁甲雄兵。起了风,城外更远处,一层层黄尘舞起,如同东海的海浪。 墙上架着重达数千斤的重炮,金属的厚重感和巍峨的城楼、如仙之感的檐牙相互呼应。 它们巨大而充满力量一如皇帝的浩大仪仗与千军万马;它们一动不动,凝滞了,又让这一切都沉重起来。 “皇爷,城上风大,将息龙体。”宦官小声劝道。 朱瞻基没有搭理,聚精会神地看着城外,没有人能真正揣摩到圣心的深沉。 “报!” 一声大喊在城下响起,得到侍立在天子之侧的大臣允许,一员小将手按佩刀跑着上来,在很远的地方单膝跪下,大声道:“薛将军自山东归来,请旨面圣。” 朱瞻基头也不回地说道:“传上来。” 随即一个声音大喊道:“皇上口谕,宣,左军都督府都督、太子太保、武阳侯薛禄觐见!” 一层层地传下去,声音在风中回响。 过了许久,一个人高马大浑身披甲的大将走上城楼,将佩剑递给旁边的宦官,昂首挺胸走过来,沉重地跪倒在朱瞻基的背后,说道:“微臣薛禄扣上皇上,吾皇万岁。” “汉王为何南下?”朱瞻基的口气叫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薛禄正想禀报,突然听得“唰”地一声,朱瞻基从腰间拔出剑来,众臣纷纷跪倒在地,薛禄更是大惊失色,伏在地上不知所措。 好在朱瞻基好像并不是要治侯爵的罪,他挥起长剑,指向城楼外面广袤的空间,眼神有些忧心和愤概,不过那目光坚定的傲气却并未减少半分。 长剑所向,只见下面锦旗列列,刀枪如林。 一个大臣说道:“皇上文治武功,承上天之德,人心所向。怀不臣之心者,迟早服罪解来。” 朱瞻基端详了一会手里如水般干净明亮的宝剑,深吸一口气放入剑鞘,转身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时才看向薛禄,说道:“武阳侯平身,诸臣平身罢。” “谢皇上隆恩。”众人纷纷拜道。 薛禄见皇帝投来目光,忙躬身道:“启禀皇上,汉王突然改变方略,挥军南下都因为一人所为:罪臣张宁。” 众人听罢面露不可思议之色,左右微微有点议论。 张宁这个人在一般官僚眼里的印象无非两件事:曾是杨士奇的准女婿;杀害了两个下级官吏,被通缉在逃。 朝廷对外的说法自然不会提及一些更深的玄机,经大理寺核实的案情是湖广巡按御史张宁与吴庸等有悉、并将其杀害,据此事实定的罪…… 当然权力中枢的人包括皇帝朱瞻基杨士奇等人,清楚张宁最大的错误是勾结乱党、背叛君父。 这个时代的政治极度不透明,内外不一实属正常,一个案件的真相因此重重加密,众说纷纭。 朱瞻基也面露疑惑,问道:“此人有罪在身,如何与汉王有关系,又怎能影响乐安决策?” “请皇上准许微臣传几个证人上来。”薛禄道。 征得朱瞻基的允许,很快从城楼下押了一批人上城楼。 朱瞻基到德胜门来阅兵、并非为了审案,但是一时间这里仿佛就变成了一处公堂,更有大量朝廷大臣在场,比三司法合审的案件规格更高。 薛禄授意下,两个军士把一个老头先弄上前来,那老头穿着长袍,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 他一过来就伏在砖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起来。 薛禄道:“此人叫朱福,是汉王新封伪兵部尚书朱恒府上的一个家奴,躲在乐安城想要帮他的主人照看田地产业,被微臣给搜出来了。朱福,你把供词重新再说一遍,说得不好性命不保!” 那名叫朱福的老头趴在地上,盯着砖地话也说得不利索:“老……老奴,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几天前,府上来了个人,送来一份檄文,檄文大概写得很好,老爷和数名幕宾都大加赞赏,呈送到王爷那里,老爷因此得了嘉奖……” “檄文原稿是张宁写的?”朱瞻基的眼里顿时露出一丝冷意。 朱福叩首道:“回皇上的话,是。” 那份檄文朱瞻基也看了,内容自是“不堪入目”。 旁边的大臣察觉到皇帝的愤怒,急忙附和道:“这个大逆不道的罪臣,无端造谣妖言惑众,污蔑圣誉无父无君,直该碎尸万段,难抵其罪之万一!” 朱瞻基没有发作,脸色已是十分不虞。 那奴仆继续道:“老爷觉得那大逆不道的张宁有几分才能,就让信使带话有心结交。不想张宁胆量极大,很快就到乐安拜见老爷来了。张宁一来就做说客,晓以利害,称汉王不进取南京将有灭顶之灾,老爷不知怎么就被说动了,因此向汉王进言。王府中不少人对老爷不满,便诬告老爷与朝廷细作私通。接着张宁就被召进了王府对质……” 薛禄听到这里,便回头道:“带罪臣傅良友上前。” 一帮俘虏里的一个文官被押上来,跪到了老奴仆一旁。 薛禄又道:“你也将供词当着皇上的面再说一遍,说了半句假话就是欺君大罪,你应知晓?” 这个当官的比刚才的老奴仆要镇定得多,叩拜了几下才开口道:“罪臣不敢欺君。确如方才之言,朱恒被怀疑私通细作,但被怀疑为细作的张宁一到王府,对照檄文原稿的字迹,就很快洗清了嫌弃……因为没有哪个朝廷的细作敢写如此大逆不道的文章。” 朱瞻基冷着脸一言不发,武阳侯薛禄就代替问话:“张宁此人是身负命案的罪人,在乐安更无亲朋好友关系,属于来历不明之人,汉王如何能信此人说的话?” 傅良友道:“张宁问汉王,朝廷大兵克日兵临城下,王爷何以拒敌?王爷说,据报平叛大军主帅乃武阳侯,不足为虑……” 薛禄听到这里神情自若,他倒是条汉子,不如人也不强辩。 傅良友继续道:“张宁言,事态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当今圣上乃英明之主,绝不可能只派一个武阳侯前来;定会调集三大营主力,御驾亲征或以英国公为帅,一举平定乐安。他还立下军令状,如果没有言中,就请砍头祭旗。王府当场有文武数十人,竟无一人能反驳张宁的说辞。” 朱瞻基道:“汉王部下多有乐安籍,定不愿意抛家弃业远袭南下,他们为何没有站出来说话?” 朱瞻基也是洞明了汉王部下及其本人的心思,之前才自信满满…… 他虽然每天面对许多人狂表忠心大公无私,但是内心却是明白的,这个世上鲜有真正大公无私的人,多少都在为自己考虑;皇帝并没有被臣子们的甜言蜜语所迷惑。 基于这样的判断,朱瞻基才制定了占据道德大义制高点、欲擒故纵等待机会、最终重拳出击快速解决问题的既定方略。 这一套策略可谓是处心积虑,胜券在握。 朱瞻基认为自己的政治谋略和大老粗叔父根本不在一个层次,每一步都看似略居下风、却每一步都把汉王吃得死死的,一切尽在掌控玩弄之中。 哪料半道里杀出个陈咬金,那个张宁简直是一无所有要啥没啥,既没有陈咬金的武力,又没有关系人脉,更可笑的还是个通缉犯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单骑杀入乐安,竟能影响到国家战略层面的大势…… 这,太难以置信了,朱瞻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如果没有那份让他咬牙切齿的檄文,朱瞻基此时说不定还有点敬佩此人,但一想到张宁竟然污蔑自己弑父! 他就恨不得马上逮住此人,让他把所有酷刑都经历一遍,最后一刀一刀割千刀而死! 在朱瞻基的用人理念里,两样缺一不可:忠、才。 那个张宁从一开始,朱瞻基就看出了有才能,就是因为质疑他的忠诚,所以没有重用。 朱瞻基并不后悔自己没有拉拢到这样一个人才,因为此人简直是…… 无耻! 可是真的无耻吗?不骂皇帝弑父,在乐安的事如何能剑走偏锋达到目的?或许真正的人才都比较邪门,中规中矩者干不出叫人惊叹的事来。 就在这时傅良友继续说:“汉王部下没能当场反驳,只因无言以对。不过很快就有武将李明、孙奇焕二人密谋半夜行刺,杀入朱府,却没能在汉王兵马赶到之前凑效,功亏一篑,二罪将也因此被汉王所杀……” 薛禄躬身道:“另外还抓住了一些目睹事情的证人,皇上可想听听细则?” “不必了。” 朱瞻基挥了挥手,他好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君王不该随意当众发怒。 但他终于冷冷问道:“不是抓了张宁家的人么,在何处?” 一个官僚禀报道:“就地看押在南京兵马司牢狱之中,等待司法定罪。” 朱瞻基冷冷道:“派人到南京传旨,将已抓获的罪犯全部凌迟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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