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启程离开扬州之前,张宁给罗么娘回了一封书信。 出京约四个月,共收到她的信件两封,一次是通过送公文的官差捎带到扬州府衙、一次是通过来往于运河上的一个熟人商贾;这回张宁回信,正好可以给钱让送升调公文的差役捎回去。 本来按照律法制度有公务的差役不准带私人物品,但出于利益,这种事屡见不鲜,张宁也是做官之后才逐渐了解这些事的。 掌灯重读她的两封书信,张宁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脑子里浮现出与她各种斗嘴的场面,不料她写的信却是规规矩矩,既没有责问他是不是乱搞女人、也没有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叙述白话中时不时又有几句文言,看起来挺客气的,大有一番“相敬如宾”的错觉。 张宁静坐了一会儿,伸手提笔在砚台里蘸了蘸,一手托住袖子,一行“罗小姐雅鉴”落于纸上如行云流水一般,然后出了问候冷暖等等,说明了自己将去南京任职的事儿。 …… 这次去南京不再是形单影只,带了三个随从。 与吴庸交接了公文,喝了一顿酒送五十两盘缠;吴庸住的那座园子“吴园”就易主了,本身就是公物。 他又抽空回家了一趟,大伯他们照样说了些家事。 张宁反复叮嘱:不要随意收钱和东西,若是毫无理由一分也不能收;如果逢年过节或者遇上生辰等,价值十两以下可以收,再多就不能,推脱不过找他商量,云云杂事。 张家从来没人当过官,就怕大伯和堂兄被人一吹捧什么钱都敢收,谁的钱都不是白给的,收了钱不办事或者根本无能为力,到时候怎么好弄? 没过多久北京来了个胡部堂手下的官,密谈了一些事,说那封密信出自建文帝之手、皇上很在意,要他顺着线索想办法查下去。 果然这次升官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有事要让他办…… 或许前阵子拿住了关键人物的书信、又斩了那彭天恒为皇帝出恶气,太出风头了。 张宁有了吴园内档案的调阅权限,忙着查那扬州前任采访使的卷宗,不料其它府的人事卷宗都有,独独没有自己要找的。 这事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 他思量一番,干脆直接写信给胡部堂问那事儿,理由是怀疑碧园两个人的底细;如果胡部堂不愿意说,他大可以找借口敷衍过去,反正问问应该没事。 ……官府信差传递信息非常快,半个月后张宁就收到了回复。和私信简直没法比,想那罗么娘的信平均一两个月才能送到。 张宁从信使手里接过信来,随手扯开一看疑似胡滢的亲笔,瞧了一眼旁边还没离开的信使,他赶紧双手将信搁下,叫人打水来洗净双手,这才正襟危坐阅读。 装神弄鬼一番,他心道:这厮回去最好把见面的过程说详细点,看老子对胡部堂多尊敬! 果然那苗歌的来历有点玄虚。 这个连造册上都没有名字的妇人,说到底只是碧园的一个妓女,却被张宁盯上了…… 虽然从谢隽那里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张宁质疑苗歌的底细多半是靠直觉,这事儿总之有点巧合的因素。 胡滢在信中提及前任扬州采访使已获罪下狱,提审之后问出了二人的来历。 而张宁其实只关心其中的一个苗歌。 那苗歌来源于云南一个巫术教派名曰“辟邪教”,是前任采访使在云南做官时收来的女子,不久后建立碧园,就将女子安置在内作为艺妓。 什么神鬼教本身就是胡滢这帮人暗查的目标之一,偏偏那苗歌和乱七八糟的教派扯上关系,真是没问题也有问题了。张宁读罢信暗呼不妙。 不出所料,没过几天吴园就来了两个锦衣卫校尉及几个军随,都作便装,亮出北镇抚司腰牌见了张宁。 他们很直接就说了正题,来的目的就是抓人,抓两个人:谢隽、苗歌。 张宁能拦住锦衣卫不成? 别人过来说一声是给面子,因为要抓的人是南直隶采访使的属下,就算不打招呼直接抓了你能拿厂卫怎样? 不仅拦不住,还得派个人跟过去协助。 送走了锦衣卫校尉,张宁坐在椅子上愣是发了好半天呆。 他是在北京的锦衣卫衙门里见识过那帮人办事的,当时对待周氏一家三口还算客气的,没动刑只是威逼;想那前任扬州采访使,被一提审把什么都招了…… 苗歌被抓进诏狱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忽然之间他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暗忖道:我搞这些事究竟为了什么? 张宁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苗条美女沏茶时的娴熟姿态,一时间心里十分难受。 当初要做扬州采访使是为了拿回桃花诗的把柄,消除隐患;然后东西拿回来了,办事时情况比较混乱,谢隽擅作主张、一个密探赵二娘遭受了非人的待遇,他想治治这个谢隽,觉得谢隽害人不能轻松就算了,苗歌又是突破点…… 结果搞成这样。 人太容易走得远了,就忘记当初的初衷。 谢隽是被整治了,可张宁却感觉不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也许愤怒与仇恨就是这个样子,怒火一烧就想报复;但真的报复成功了,又能得到什么? 无法空虚罢了。 张宁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干这一行差事,什么建文帝什么遗臣关自己屁事,胡滢这套班子和厂卫干的活一样脏,跟着他瞎鼓捣干什么? 做贪官污吏大不了贪点不干净的钱,这一行倒好动不动就大刑侍候,着实有点干不下去。 眼下只好混吃混喝,找机会调离神马采访使的职位是正事。 做个七品知县什么的,以后混得好弄个五品左右的官,谨慎贪污点钱买房置业,再整点商贾上的副业,过日子算了。 于是他想起了江浙才子苏良臣,这阵子正在南京,便约他喝花酒吟风赏月去去阴气。 席间张宁偶然间表现出羡慕他清闲的语气,不料苏公子心思灵活听出味儿来,反过来说:平安仕途正盛,如果能换一换,我倒是很愿意…… 这世道,有志气想作为的人偏有了良田豪宅和一肚子词曲诗赋。 之后老徐找张宁说了件事,想落籍为佃户,张宁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老徐又道:“扬州碧园的谢老板被抓了,那地方总得有人管着……” 这么一提,张宁立马就明白了其中玄虚,脱口问道:“老徐想去做那密探头目?” 旁边没别人,老徐便点点头:“我寻思着那谢老板是匠籍出身,他能做、证实那个位置要求身份不高,我一落户,接手碧园就是东家一句话安排的事……若是东家另有人选安排,那便罢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因为那个位置有碧园名下资产比较肥,肥了外人还不如给自己人,所以老徐才说得毫无压力,也许在他看来是两全其美的事儿,张宁没理由会不高兴。 不料张宁却一点都不爽快,他劝道:“干那一行有风险的,你看谢隽不是被逮了?” 老徐微笑道:“那是谢老板不会办事,在我看来在碧园当差比当初我做武官轻巧稳当得多……” 张宁沉吟了好一会儿,心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确实做碧园老板不仅是身份地位还是物质上都有所提高,老徐前阵子办事还算仗义,没道理不对他厚道些。 至于老徐以后会不会被细查底细,除非张宁提前倒霉了、不然没人会轻易查他的。 张宁便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也好,你要想去我给你安排,现在我这个位置安排个所属州府的密探头目是有权力的……你我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我没有把你当外人看,实话告诉你,我已无意于继续做采访使,过阵子估计要离任,你到了碧园以后好自为之吧。” 老徐忙问:“东家仕途得意,刚升五品,为何……” “这个五品是虚的。”张宁强笑道,“你也不必多问,我志不在此而已。” 老徐道:“那碧园的差事,我还是不去了。” “怎么又不去?” 张宁道,“你既然觉得那个位置好,有没有我也能做下去,官员的调迁和密探头目关系不大,前任扬州采访使获罪下狱,谢隽不也没动?” “初时我提这事儿,以为东家做采访使,我在下面也是为您效力。”老徐道,“现在东家说了志不在此,我再去何益,反似不忠。” 张宁笑道:“说什么忠不忠的,我早就和你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淡点好。你要觉得我对人还行,也无须感恩戴德鞍前马后,心里面有数某些时候别落井下石就行了。人各有志,我不拦着你。” “这……”老徐忽然一脸为难,“老朽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志?不过留在东家这里不出几年反是拖累,如此,文君就托东家照顾。” 张宁淡然地点头:“南京青年才俊不计其数,我瞅见合适的,文君也满意,给她个归宿。” 又见老徐的表情有些伤感,张宁虽然年轻反而劝道,“人生聚散本是常情,不用太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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