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楚王宫北门内的内阁衙门里,张宁和五个大臣坐在一块儿。 周梦雄和姚芳不日就要离开武昌就任,所以今天的议事张宁亲自到场,有一些事要商量。 大堂上两侧除了坐着的六个人,还有一个胥吏在分送茶水,另一个年轻官员拿着一叠纸分发给在场的大臣。 纸上写着一些资料,可以叫大伙先了解情况。 这么一来,张宁恍惚有前世在企业中开会的感觉,也是有秘书发资料。 “咱们准备要在九江筹备一支新的水师,本来计划要造水师主力船‘平安舰’二十艘,但目前看来还有些困难,各位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张宁开门见山地说道,“主要是缺铜。一艘平安舰拟排水八百到一千料,载员二百人,装备主力水师炮三十二门,舷炮三十、首尾各一;每门炮需要铜料二百斤,一艘船就要铜六千四百斤;二十艘船需要铜约十二万八千斤。”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无话可说。 沉默中,杨士奇在心里噼里啪啦一阵默算,这些铜如果铸造成铜钱,至少能造两千六百万枚,如果铜钱掺铅,还能更多。 大明朝全国都缺铜,内地更缺,连铸币都不能满足,只能用白银和纸币在填补商业市场;更何况长江流域少数几个便于开采的铜矿产量低成色也不好,去年为了铸造长管炮花了很多钱粮人力,就是因为铜料质量不好出现沙眼就要报废重铸。 这次一下需要十几万斤铜,哪里弄去? 作为内阁大臣,居然无人能拿出一句话来说,杨士奇只好开口道:“突然要铸几百门铜炮,恐怕穷湖广江西二省之力也难以筹办。是否可以改用铁炮?” “铁炮只能铸臼炮……”张宁只好耐心解释道,“所谓臼炮就是炮管粗短的那一类,炮弹重,是出膛速度小,只能高抛发射,利用炮弹本身的重量落地造成杀伤。抛射要实现精准对弹道要求高,在水上船体不稳定,极难打中敌船……这样一来,火炮不能成为水战主力,最后也只好重新用冲角接舷近战决定胜负,咱们的炮舰装备几十门炮就反而画蛇添足了。” 张宁一时间心情有点失落,不留神便叹了一口气:“咱们要争夺制水权,船只数量、人力物力资源都远不如北军,这本身就是不对称的角逐;所以咱们也要在别的方面形成不对称的差距,诸如战术、兵器,而不是与之拼消耗。以我朝之力,采用战船接舷拼杀,如何能战胜人多船多的官军水师? 数年以来,我军虽节节胜利,但都是被动地对付前来进犯的官军,内线作战,并且可以主动选择有利战场。今番时机逐渐成熟,进攻长江下游将是我们反守为攻的第一步,也是最容易和有利的方向,水师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张宁说的大家都没有异议,本来早就达成共识了。 进攻南京,能得到的利益是巨大的,江浙富庶能获得大量的人口和财力,而且南京也是大明朝的第一个首都,造成的政治影响不输于攻占京师;难度也是最小的,顺江而下,只要能掌控江面后勤压力很小,同时大明朝的武备从来都是重视北方,在南京方面的武力几乎都依靠长途远调、外省兵进内省问题也多,敌之短便是我之长。 所以武昌早早就决策扩大水师,在此之前,九江那边的人工运河和船坞都开工了。 就在这时,郑洽轻轻说道:“云南有铜矿,成色也好。” 张宁听罢只觉得很糊涂,云南离湖广千里,完全不在朱雀军的控制范围,那边的铜矿有什么用? 朱雀军虽号称想要划江而治,实际上实力非常有限,只是小而精悍但势力不大,南方大部分省份都无力控制…… 倦… 可是郑洽是内阁大臣,又是在大堂议事上,他既然开口总不能随口乱说吧? 这中间有什么玄虚?张宁正琢磨,郑洽又淡然道:“王爷何不面见皇上,谈谈黔国公的事。铜料的事也许费些周折,但不是一定没有办法。” 所谓黔国公应该就是云南沐家,黔是云南,封在那边的勋贵除了沐家还有谁更厉害的? 张宁一听,心下顿时有些眉目了:难道建文帝和沐家也有关系? 确实张宁不了解云南的状况,平时鲜有人提及。 不过云南王沐英实在出名,记得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书里也有这个家族的人…… 但郑洽提到的是黔国公,看来沐英并未封云南王,也许是死后追封的而已。 一时间张宁对自己的“父皇”建文帝不得不重新审视了,这个曾经亲手丢掉了江山的帝王,现在基本没有实权,一直处于被忽视的状态。 但忽然之间张宁醒悟了,建文帝到底在大明朝开国皇帝的孙子,就算彻底失败了,背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是建文到武昌后很隐忍,被人欺负到头上皇后被抓了,长子也疑为张宁一党所害,他却没有过反抗制造矛盾的做法,想来着实不易…… 经历过大失败的人,果然很沉得住气了。 张宁看向郑洽,但郑洽提了一下好像就不愿多谈了,他也不勉强。 这里的几个重要人物,平素还是能和睦相处,也能一起共事,但他们之间恐怕确实难以交心…… 有燕王系的人,有出身汉王叛臣的人,来路各不相同,彼此之间差异巨大真的能相互信任? “水师一定要组建。” 张宁暂时搁置刚才的事,转头对杨士奇说道,“有件事要交给杨公操办,下令各府县长官将各地铜矿的资料上报,内阁统计一下,再派人去考察评估产量。还可以叫人和那些大商人接触,查查能从外地走私多少铜料过来。以后朝廷再根据这些信息总结算一下,看究竟能造多少水师炮出来。” 杨士奇道:“老臣定当照办。” 大堂议事罢,张宁权衡之后并未急着私下召见郑洽详问,他觉得还不如先问问姚姬。 姚姬从小就在皇宫,后来也一直在建文余党中二十几年,应该了解不少;而姚姬更能信任,只要她知道的就会尽力帮助自己。 张宁遂径直离开内阁衙门进宫。 到凤仪楼,得知姚姬并不在住所,而在南边的观台上。 一个侍女上去通报,另外一个则带着张宁直接上楼,因为近侍们还从来没遇到过湘王到这边来姚夫人有拒见的事。 楼上南角有一处类似宫阙一样的观台,平时是当值的守卫呆的地方,地方高视线开阔,倒是一个看风景的好地方。 不过姚姬并不是在这里看风景,张宁刚走过观台上的通道就听见她说:“冬天的太阳真好,想晒晒太阳又怕晒黑了。” 果见观台周围都挂上了鹅黄色的纱帘,借以阻挡太强烈的阳光。 那纱帘轻软如同垂柳,充满了宫闱婉约的感觉,张宁一时间倒有些拘谨起来。 来之前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弄到铜料造炮造船,把别的事儿都淡忘了,走到地方才想起几天前那次叫人心跳的亲近。 真不知如何再次面对姚姬,见面了会是怎么样的相对。 不过已经走到这里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掀开帘子走进去,同时里面服侍的侍女全都小心地走出来了。 只见姚姬正半躺在一张湘妃椅上晒太阳,阳光透过轻纱变得更加温和,整个观台上都笼罩在一层美丽的鹅黄的色彩之中。 眼前的色彩是如此鲜亮美丽,乌黑的青丝、玉白的肌肤、桃红的胭脂泛着珍珠粉的光泽、大红的衣边、黄色的裙裾…… 一副古色古香的工笔画,仿佛在纸上,又仿佛在梦幻里。 姚姬的衣裙料子又轻又软,仰躺着时,横陈的身体轮廓就展露了出来,丰腴柔软的胸脯向两边自然流动十分有动感,平缓的腰身曲线分外流畅,裙子因为向下垂把两条修长的腿也展示出来了。 她明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宁缓缓走近,张宁猛然醒悟刚才自己走路时肯定很呆,因为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迈过来的。 张宁几乎不敢看她的脸了,难以描述的美丽给他以压力感,不敢逼视…… 也许女人的五官只要长得对称都能成美女,但是搭配在一起就会形成独特的感觉,姚姬的脸正是形成了一种迥然不同的感觉,而不仅仅只是顺眼好看。 通常强势的仿佛洞明世事的女人,总有一股风尘味,因为阅历不深难以有那样的眼神;但姚姬没有丝毫烟火风尘之气,她像是精雕细琢的仙子,却没有仙子的明澈纯洁,她有很多情绪、微妙地又很容易影响别人。 “一连几天都不见你的人影,你倒总算想起来看我了。”她故作轻松地说道。好像几天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张宁道:“我是想向母妃请教一些往事,关于云南沐家,以及和‘父皇’建文帝之间的关系,是否有来往?” “哦。”姚姬轻轻点了下头,身体挪了一下,“这里没有能坐的地方,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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