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临走时于谦又托人送来了二十两盘缠。 张宁数数这次的“收入”,总共有接近一百两之巨,自己这么个小官出行一次就有几万块的进账,确实算混得好的。 黄世仁一个人就包了五十两,比杨士奇于谦师生俩人一起表示的意思还重,这五十两、张宁懂它的含义,无非黄世仁希望有朝一日有机会提拔他。 刚出京已经腊月初,在路上又走了半个来月,到扬州竟临近年关了。 扬州离南京上元县已不远,张宁盘算着或许安排好上任初的事,可以回家一趟看看妹子。 进扬州城,张宁先去府衙交接了上任公文,与府里的官吏也就客套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同僚客气想请他吃一顿,他以安顿落脚的事谢绝。 名为扬州府推官,其实府衙里的人并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只需要保持点头之交的关系就可以,反正不插手当地政务。 张宁明白自己的圈子一是东宫那边的人包括老师吕缜、二是胡滢这边的人,这才是自己的活动范围;不然随便见个人都去结交应酬又发展不出更熟络的关系,那不用干正事了。 他先住在客栈,住处也没来得及找,就先去联系接头人。 出发前王启年就给过一份名单,只需要去找其中一个细作头目就能间接控制其他的细作。 对于胡滢下面这套班子的结构,张宁不得不暗地里吐槽十分古板僵化,干着江湖的事却还是用官府那套结构。 和六部衙门一般的三级体系,拿张宁这一级来说,他作为官员是基层决策者;正要联络的那个头目是执行层;下面还有分组的一级是具体分工执行者、形同六部各司。 名单中总共有四五十人,麻雀虽小五内俱全。 要找的人叫谢隽、地点在扬州城的一个茶楼“碧园”,这处茶园子就是他在经营,但财产其实是公家的。 扬州对于张宁来说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过问路能问到那地方去。 府前街上,靠近一处十字路口,位置很当道,碧园的生意出奇地好。 张宁原以为只是一个掩盖身份的地方,不料经营得有模有样,大门口人流来来往往,和真做生意的没什么两样。 人还在外面就听到里面穿出来的丝竹之声和唱腔,而且能听出来是越戏,张宁对戏没有什么研究,不过南京就流行越戏,他没留心也着实听过不少。 “客官快里面请。”一个小厮满面热情洋溢的笑容迎了过来,“您几位呢,订了位置么?” 张宁看了看里面的光景,大厅里搭着戏班子,楼上楼下的大半位置上都有客人,人们吃着点心磕着瓜子在说话,人一多就“嗡嗡”的嘈杂不已,幸好那戏班子唱得字正腔圆声音响亮才没有成为摆设。 “我不是来喝茶的,想找你们谢东家,有事相谈。”张宁说道。 小厮愣了一下,继续笑着说:“您可有名帖?小的给您递进去,若是东家在园子里,您就去见他。” 张宁掏出一封面上没写文字的信封来交给小厮。 小厮接过去,左右瞅了瞅,说道:“那边有空位置,您要杯茶听听戏,小的这就帮您递东西进去。” 张宁依言坐下来等着,他穿着布衣和一般的茶客也没什么两样,等茶上来就丢几枚铜钱在桌子上。 非常普通的茶,而且比较涩口,生意这么好大约因为地方选得好? 张宁不慎吸了一片茶叶进嘴里,也不好随地吐出来,嚼了两嚼,茶叶又老又粗。 独自喝着茶等了一会儿,他看起来就像在等朋友一样,并不引人注目。其实本来就是等人,只不过是等这家店的老板。 之前的那个小厮出来了,在人堆里张望了一回,见张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便小跑着过来了,点头哈腰道:“贵客久等了,您请,小的带路……哎哟,这些东西怎么给您上这种茶?” 大约能被老板马上接见的人,在他的眼里就是贵客,小厮的态度比之前更加腻歪。 俩人走到大厅北面的洞门口,小厮就停下来了,换作另一个梳二环头式的姑娘带路。 穿过一间屋子,跨过门槛就是个院子,院子里栽着一些常青树,就算是冬天也颇有几分生机绿意。 走上宽大屋檐下的过道时,外面大厅里的嘈杂已经小多了,中间那堵墙隔音效果不错的样子。 院子北面有几间大屋子,张宁跟着丫鬟进门时,发现几间屋的墙壁是打通的,中间坐着俩个戏子一个吹笛一个弹琵琶唱词儿,而两边却有好几间用珠帘遮着的雅间,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人;显然在这雅间里安安静静地品茶听唱词的客人又要高端一些了。 张宁被带进去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小间,上面有个“春”字,门口挂着帘子。 刚进去,就看见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大约三四十岁,脸大、肚皮微微隆起,戴着东坡巾,两鬓的头发看起来很稀疏,嘴上的胡须也没几根;女的就正典了,穿得一件浅红的小袄子、翠绿长裙,腰身叫一个苗条婀娜,要不是穿冬装怕是像蛇一般的腰,秀气的尖下巴、脸蛋精致得像工笔画出来的一般。 男的刚才坐在茶几旁,见张宁进来就急忙站了起来:“您是张先生?” 见他面有提防之意,张宁便主动拿出胡滢发的公文递上去。 他躬身接过来查阅一番,忙递还,拱手拜道:“属下谢隽参见张大人。” 接着交换印信,验明身份,上下环节就重新衔接起来。 其间张宁看了几眼旁边做着琐事什么话也没说的女人,谢隽见状便道:“自己人,没事没事。” 俩人寒暄了一阵,便分上下入座。谢隽笑道:“张大人第一回到碧园,应该试试咱们这里的洞庭茶,不过要稍事片刻。” 边上那个女人轻轻屈膝笑了笑,并不说话,继续忙着手里的琐碎事儿,原来她是在泡茶。 看她的样子好像泡壶茶是很复杂的事,从进门起她已经倒过两次沸水了,现在开水被撞在一个琉璃瓶里,她很专心地看着那瓶水,宛若里面有什么风景一般,但张宁看来就是一瓶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以后不用叫大人。”张宁淡然说道。 谢隽道:“是,以后先生到碧园来便是一位品茶的客官。” 此时张宁心里有点没底,这里新鲜的泡茶讲究、貌似恭敬的中年下属,许多细节脱离了他的阅历范畴。 况且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很可能被这帮人暗地里轻视和糊弄。 现在这个位置不再是司务厅那差事了,现在他得独当一面,没有黄世仁那样的人来承担主要的工作。 其实工作干没干好无所谓的,他也没打算多卖力,只想找机会拿回那首诗。 但出于本能一般的心理,很多时候想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得到尊重和认可。 “这次先生接管扬州的人马,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么?”谢隽问道。 “我受上峰之命任职扬州,具体的事还要等上峰的消息。” 张宁缓缓说道,“在此之前,我得熟悉一下情况。比如这个碧园的经营账目,平时都是谁的人在管?” 谢隽脸色微微一变:“以前是先生的前任监管,现在您来了,这里就是您说了算,属下只是辅佐先生……账目如今在碧园在账房掌柜手里,而其它经费的账目,您的现任已经带走禀报上面去了。” “账房掌柜是谁挑的人?”张宁不动声色问道。 谢隽的神情越来越难看了,作为扬州采访使,张宁是有权力下令叫谁去干什么、谁不能干什么的,也有权换人;弄得不爽,给上面写一封信,能把谢隽也换掉。 当然大家要干正经事,不能老是对抗、而在于妥协和合作,官员有决策权,但也需要人办事。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张宁这么说两句只是为了敲打敲打这个谢隽,提醒一下,新官上任三把火罢了。 “账房掌柜在这里两三年了,一直没什么过错。”谢隽道。 张宁点点头:“一会让他来见我,把账目带过来,要各项进出的原始账单。” 张宁心道我是干会计师的,随便给你挑几处假账出来,看你跟我嘴硬没有过错。 谢隽沉吟了一阵,这时女子款款走了过来适时为他解了围:“张先生、东家,茶沏好了,请慢用。” “哈,咱们先试试苗歌亲手沏的洞庭茶。”谢隽忙干笑道。张宁心道好好的一个娘们,不叫姐称哥,真是奇了怪。 那叫苗歌的女子拿起紫砂壶,一手轻轻托着长袖,往盘子里的小杯里倒茶,一股带着清香的泉水准确无误地流进小杯子里,她又适时地将壶嘴往上一翘,茶杯刚满,没有撒出一滴,手法是相当雅致而娴熟,光几个动作也叫人赏心悦目。 “先生请。”谢隽做了个动作,谦让道。 张宁端起了轻轻喝了一口,一下子就少了半杯。刚刚在外面喝过粗茶,一喝这个果然不同寻常,有对比才能知道优劣啊。 而谢隽则端起杯子轻轻嗅了嗅,一脸享受的样子:“这洞庭茶如何?” 张宁微笑道:“喝茶是喝心境,你认为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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