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官军主力驻扎在瑞昌城东北面倚靠长江,以此监视瑞昌城的朱雀军动向。 因为这里北靠长江,南面是赤湖水域,赤湖以南地形复杂,朱雀军便无法绕开官军驻地威胁到长江渡口和九江城。形势已无多少回旋余地,赤湖西北岸至长江之间的陆地将是重塑格局的唯一通道,也是注定的战场。 宣德三年二月初一,永定营主力出城,很快逼进神机营营寨,两军摆开对峙。 一场毫无齐策妙计的角逐,不算宽阔的战场上,谁的武力强谁就赢。 在此之前朱恒曾两次派出使者向汉王军求援,要求两军暂时合盟,共同进攻神机营,据使者回禀汉王军主将王仕顺已经满口答应。 可是好些天过去了,完全不见汉王军动静,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们了。 因中部地形较低,张宁将中军设在左翼,旁边就是重炮阵地,还剩野战重炮二三三门,尽数投入战场。 军队布阵方式一字摆开,左侧有第三军余部和第一军左哨、冯字骑兵团;中央是第二军全部;右侧第一军中哨、右哨。 今日天气晴朗,春光明媚,江湖上来的风有点湿润,但实测不影响火药燃放。 空气清明,能见度很高,正面摆开的神机营众多人马一目了然;神机营看来同样没有什么八卦阵一类比较玄奇的阵法,各部方方正正的队形纵横排布。 神机营装备有不少用马车运载的火炮,但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一眼眺望过去全是人、不见马。 张宁坐在轮椅上观察了许久战场上的情势,稍后各军的前期准备完毕,一群武将便陆续骑马赶到中军,碰头在战前最后一次小议。 大致再重复了一遍战术,最后张宁终于忍不住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各人做好本分协同作战,只要全力以赴了,以后便没什么好遗憾的,愿诸位共勉。” 众将举手致礼,纷纷说了些话,因各人说的不同,话音便显得杂乱无章。 张宁挥了一下手,大伙儿便各自返回军中。 不多时,中军的大旗在一阵奏乐中升了起来,众军纷纷瞩目,临战的信号就位。 无论胜败,这一天肯定要死很多人,张宁已是好几次亲眼见到自己造反而造成的大量死亡了,还有一些看不到的平民死伤,实际上就是双手沾血的罪恶,不过一条道只能走到黑,没法回头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世上只要位置到了一定高度,便没有规则来审判一个人的罪孽,只有胜和败的区别。 张宁看到各军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也不管对面官军怎样,即下令全军推进。他并不愿意等待,遂主动出击。 大地上响起三声长长的角号,无数的人马便动起来了,前面的阵线缓慢开始移动。 眺望两里地之外的官军人马,依旧一动不动,等待着对手的进攻…… 张宁研究过神机营的战法,这支军队在蒙古草原上是配合京营其它军队作战,通常就是等待对手冲锋,然后用火器打退敌兵,随后再反击;一支军队常常有惯性习惯,所以估摸着神机营这回也是这么打算的。 近万人一字摆开,成横线推进,速度非常之慢。 长长的时间足够官军作出反应,派出了分散的游骑到阵前袭扰,少量的流血拉开了杀戮的序幕,不过零星游骑自然对大局没多少影响。 身后有一小队人在拿着粗糙的测距仪估算距离,不过显然是不太准确的。 张宁只是坐着目测,这种阵营对战的战役经历多了,用眼睛也大致估计得出来距离。 整个推进过程中,官军几乎没有什么作为,他们只是被动等待。 良久之后,忽然见远处火光闪动,瞬息之后就听到了炮响。 官军阵营上开炮了,张宁抬头看天空,似乎能看到炮弹飞行的轨迹,不过距离有点远看不太真切。 反倒更远的地方一片小树林里惊起几只鸟雀来也看见了。 接着更多的火光闪起,空中的烟雾愈多,渐渐破坏了清亮的空气。 一些炮弹落进了人群队列里,只见泥土杂物飞起,远远看去如同小型爆炸一般,不过那只是气浪掀起的杂碎之物,实心弹是没法爆炸的。 火炮的怒吼声中,人们的喊叫夹杂其中,大地上渐渐更加热闹起来。 张宁转头说道:“下令全军稍后便停止。” 朱恒答应了一声,随即一面派出传令兵,一面叫鼓号手准备吹号。 二人的配合依旧默契,张宁觉得朱恒毕竟只是个文官,在战阵上决断不一定高明,但作为参谋确实是难得的。 以往有时候张宁精神紧张时决策模糊,朱恒总能查漏补缺下达出准确的命令。 两军距离一里地左右了,只见官军北部(朱雀军左翼)开始迎面推进。 果然神机营是没法像打蒙古那样以逸待劳坐等进攻,因为他们明白“叛军”的炮不是吃素的,这么靠近到一里了如果还不行动,很快等“叛军”的重炮架好,不是摆在那里白白遭炮击么? 张宁见状对朱恒大声说道:“两条命令,全军停止之后,左翼步军向前推进迎战,叫主将按咱们说好的战术施行;第二,中军营地前移,免得传令兵来回距离太远,影响指挥效率。” 朱雀军三股人海陆续停止前进,各部调整至战线平行。 左侧的炮兵已经将火炮运到预定高地,正在卸载架设炮阵。 而前面的神机营一众步军正排列队形逐渐逼进。 过得一会儿,朱雀军左翼前方的一股步军也迎面出击,两军火拼有预见地将从北边开始。 炮声断断续续,全是对面的火炮在发射,朱雀军中不断有死伤。 张宁的耳朵里嗡嗡乱响,但他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神并没被搅乱。 眼前的状况让他在猜测对手的意图,也在清理自己的思路。 作为战阵上的决策者,随机应变自是应该,但战前就有一套自己的思路,一系列怎么才能打赢的战术想法,不然就是毫无目的地乱打了…… 不管形势怎么变,只要最终的发展沿着自己的思路进行了,战役多半就能获胜。 神机营率先从左翼进攻,稍稍一想就能明白:他们的目标在重炮阵地,意图如同上次那样用步军正面击败对手,然后摧毁朱雀军的火炮,以此从开局就奠定火力优势。 此时,左翼两军已相距两三百步。 炮阵上的武将派人禀报架好火炮,已装填完毕,可以进行第一次射击了。 张宁毫不犹豫,当即下令重炮一轮齐射。 炮阵上数面三角小旗一起放倒,瞬息之间骤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巨响,“轰轰……”大地都在颤抖,根本不是形容,确实在动。 张宁低头一看,自己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正随着木头颤动。 炮响得太快,他还没想到捂住耳朵,一时间两耳好像暂时失听一般,连嘈杂的人声也消失了。 低空平飞的铁铸实心弹快速灌入了官军的人群中,肉眼也看得见许多铁球在地面上不断弹跳,六七斤重的铁疙瘩在高速飞行中击中了人体也停不下来,轻松洞穿四五排纵深的线性方阵。 进攻过来官军前锋死伤惨重,二十多门重炮的内膛火药燃爆形成了大量的烟雾,能见度降低;但是远处传来的惨叫声,让张宁仿佛看到了残肢断臂、脑袋崩裂献血横流的场面。 担任左翼进攻的朱雀军步军是第一军左哨,全哨官兵约八百人,组成四排长长的线性队形,展开为了火力覆盖。 在一轮野战炮齐射之后,官军前锋不仅死伤巨大,而且阵营被撕裂造成了混乱…… 可惜朱雀军步军没法及时趁机迅速攻击他们;张宁也想在两军交战之前才炮轰,可是那样的话,敌我距离太近、以火炮的精准度恐怕要连自己人一起轰了。 两军近至一百步内,对面的官军经过整顿勉强恢复了作战秩序,一排重火绳枪架了起来。不料就在这时朱雀军这边的士卒忽然纷纷举起圆盾来。 这是张宁的战术之一,他是很清楚的,甭管官军的火枪口径大,打的还是圆铅弹,枪管自然也没有膛线。 无旋转运动的铅弹在一百步距离的过程中动能损失巨大,或许还能破朱雀军的薄甲,但破盾就很难了;拿盾当火枪,这种时候还是管用的,可以更大地减少第一轮齐射的伤亡。 况且滑膛枪本来就命中率低,官军要在一百步就开打,铅弹更容易飘偏,命中率更低。 所以张宁真不觉得无脑增加火绳枪口径是什么高明的法子,真要那样的话,以后大家的军备竞赛就是比火枪口径了。 “噼里啪啦”一通枪响,张宁忙观望战场,以印证自己的设想。 铅弹打在盾牌上的声音如同冰雹砸在屋顶一样叮叮当当的清晰可闻,前排的朱雀军将士倒下了一些人,略有伤亡,不过看起来比例确实不大。 战场上传来一阵呐喊,朱雀军士气一时间甚高,盾牌可以在远距离挡铅弹,多么简单的问题。 人们的恐惧感也可以因为一块盾牌而降低,毕竟不用再看见一整排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对防护同样多了几分信心,心理作用影响不小…… 和后世装刺刀的作用一样,实际上刺刀排上用场的时候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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