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上午的太阳挂在东天,无疑对朱雀军稍稍有利,不会抬头就被阳光晃眼。 黄三是众多普通士卒中的一员,不过加入朱雀军的时间并不长,是在永定卫之战中被俘后自愿留下被改编的;当时卫军被打败了,他在逃奔的路上和“老憨”一起被俘,老憨是个老卒,他并不憨、只是对人很好很忠厚,在朱雀军决定释放俘虏后,老憨私下说逃回家要被抓,回卫城肯定要被将领们算账、卫城那些武将可不像老憨,而这边有饭吃不如留下来。 黄三没想到那么多,但老憨都说留下来好,那肯定是留下来好。 黄三的脸很黑,皮糙肉厚的外表让十七岁的他看起来就像二三十岁的人,他生下来就是军户,十六岁充丁被派到永定卫做了屯兵,职业是军士、但他在永定卫干着和家乡一样的活,那就是种地,一年能参加训练两回就不错,而一回最多几天。 永定卫之战时的光景,他回头想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只记得火枪爆响到处都是血,他的手脚一直在抖,害怕恐惧是印象最深的事。 见了一次血,而今在高都县再次经历战阵,他还是怕得很,比上次好不了多少,因为上次他没有站第一排送死、这次却在第一排。 站在左右的“兄弟”紧紧挨着自己,老憨并没有在一队,此时黄三连动弹一下都很困难,只有紧紧握着手里一丈多长的长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队伍里的武将们会告诉他们,也可以跟着左右的兄弟做;其实要做的事都很简单,而且都是在训练时重复了无数百遍的动作,比如抬枪、齐步走等等。 只能听话跟着干,因为黄三被不只一次地告知以及亲眼所见,训练时不听话会被打得皮开肉绽,战阵上乱搞会被小旗长一刀砍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更不明白为什么对面冲来的那些卫所兵,以前还是兄弟、如今就突然变得比仇家还要凶恶。 黄三并不认识那些人,但一百余步开外看到那些冲过来的卫所兵就像黄三杀了他们的父母。 黄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不久前那个人人都怕的姓韦的大将说殿下在兄弟们看得见的地方,殿下就是三皇子,大家都说吃的肉、穿的衣和领的饷是贵人三皇子给的,所以要为他卖命。 三皇子常常都能看见,但他说的很多话黄三都听不太懂,只知道那样过着锦衣玉食的人和一般人肯定很不一样。 不过韦大将说三皇子就在城头不惧箭矢,黄三倒是有了点想法,过着好日子的人都不怕死,自己一条贱命也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但心里还是怕,忍都忍不住……要是没站第一排就好了。 “敌兵”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军士脸上的刀疤,呐喊声更是震耳欲聋,前面的弓箭手大多长得人高马大,没点力气的人做不了神射手。 黄三的眼睛瞪得很圆,汗水从铁盔边沿不断流下来,他的全身绷着动也不能动,唯一能干的事就是使劲抓着手里的枪杆,好像能抓住一样东西就有了依靠一样。 幸好手上缠着两块破布,老憨说能防打滑,他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黄三的手上全是汗,若不是缠了布,可能真会打滑。 破布里面的一根指骨上有旧伤,本来以为好了,现在又开始隐隐发痛。 “前排两列步军听令,蹲下!” 有个人嘶声喊了一句。 只隔了三个人位置的小旗长李石头又复述了一遍,黄三跟着大家一起蹲了下去,然后把长枪末端斜插在地里,一脚踩住,再用双手把住枪杆。 这个动作做起来就像割稻子时一样,连想都不用想,因为重复了太多遍。 “杀!杀……”就在不远的地方,敌军的呐喊如同响在耳边,疯狂得就像要生吃自己的肉。 黄三心里想,他们一旦冲过来,第一排的肯定被先捅死,躲也是没用的、也没地方躲,只有听天由命。 平时很少想事的黄三,此时脑子竟异常活跃,他想起了老憨说的女人的奶子如何软。 这个只是听说,他又想到了红炖肉的滋味。 军中炖肉不仅放了足够的卤盐,还有香料,黄三长这么大过年都没吃过的东西,现在却能三天两头吃。 自己的力气也长了,记得以前在田里割稻子时常常头昏眼花,如今身负几十斤的东西站了半天仍不觉得累,身上有铁甲兵器粮袋等各种东西…… 如果这一仗没死就好了,活着就还能吃炖肉。 我不想死!黄三多想喊出来,好让此刻好受一点。 片刻之后,听见了呜咽的三声牛角号吹响,接着有个破嗓子吼道:“火枪队准备攻击!” 身后一阵哗哗的响动,黄三没法回头,但知道后面的火枪兵把火器抬起来了。 这时他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弓箭手把弦拉开了,自己却只能蹲在地上看着。 背后的武将还在吼:“没听到命令,谁他妈敢开火,老子活剥了他!” 好在这种恐吓不管黄三的事,他手里只有一杆长枪而已,腰间的腰刀和背上的两枝短枪基本都不用的,他明白站在第一排一旦交手就拿长枪捅死对方或被捅死,就那么一下,用不上别的东西。 “唰唰!” 看见敌兵纷纷放开弓弦,黄三忍不住抬头看,只见满天的黑点,就像捅了马蜂窝突然一大群蜂子飞了过来。 他心里不断默念: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过得一会儿,那些箭矢大多掉到了前面的泥地上,啪啪的声音就像来了一阵暴雨,地上瞬间长满了刺。 忽然头上微微一重,“钉”地一声,黄三就看见一枝箭从脸前弹了下来,他吞了一口口水,握着枪杆的手又增加了几分力气。 “哎呀!” 一声叫唤在耳边响起,黄三转头一看,只见左边的兄弟大腿上插着一枝箭,血顿时浸了出来。 那兄弟一脸煞白丢下长枪单膝跪下去,拿手按在伤口旁边,哭了出来。 这时小旗长李石头低喝道:“还没死,嚎个几粑!不想死就把枪捡起来!” 那兄弟只得抖着手捡起长枪,腿上的血已经打湿了裤子,往泥地上滴。 敌兵向前又走了一段路,再次在吆喝中取箭上弦。 这时城头上响起了一声长号,朱雀军中的武将喊了一声,队伍左侧的一面方旗平放了下去,如蜻蜓在水面一点,随即又飞向空中。 一员武将抽出刀来高高举起,紧接着大喊:“放!” 顿时周围一顿爆响,若不是心下早有准备,黄三非得被这一顿霹雳吓一大跳不可,饶是如此耳朵也被震得一阵“嗡嗡”乱响。 呛人的硝烟味顿时灌了过来,黄三本来就心情紧张,不留神猛吸到一口,仍不在咳嗽了两声。 再看对面那些弓箭手,黄三想起了大风过后的稻田,顿时倒了一片,弓箭刀鞘等杂物散落一地。 惨叫声如同鬼哭神嚎,黄三正对面有个兵躺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双手捂着在呻吟,脸已经扭曲了,竟然没死也没晕过去。 那些被火枪弹丸打中的人惨不忍睹,盔甲上一个血窟窿,没死的手脚乱蹬就像被刚下油锅的鱼虾,那惨状和喊叫完全不像人,让黄三看到被铅丸打中是多么悲惨,他宁肯被人用刀枪一下捅死。 几乎是瞬息之间,官军轻兵就扛不住再射一轮,不顾将领们的咒骂,纷纷向两翼逃奔。 后面是密集的重步兵队形,前面的人看见地上的血泊和惨状,满面惊恐,官军也是会害怕的…… 黄三当然明白,他以前就是卫所兵,那些冲前面送死的士卒大多就是他那样的人。 “杀!”官军武将仍在大喊。前排的步军逡巡不前,却被后面的人推挤着向前挺进。 几十步的距离,黄三看到那些官军士卒猫着身子,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它们怕得要死。但还是有人在喊:“冲啊!杀光那些逆贼!” 有两个人被推得跌倒在地,瞬间就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痛叫很快被人们充满恐惧的呐喊和嘈杂掩盖下去了。 第一排的长枪兵在奔跑中已经变成了弯曲的队列,后面那一队好像是刀盾手,都一起吼着迎面冲来。 黄三背后的人在将领们的吆喝中悉悉索索地换了一队,重复着刚才的过程。无数的人按部就班地做着同一件事,如同提线木偶。 又是一阵巨响,在冲杀中已经有点凌乱的人群依旧密集,密密麻麻如同赶集,看不见的铅丸如一瓢沸水淋到了蚁群,乱飞也能击中人。 盔甲被轻易地洞穿,鲜血飞溅,硝烟中如同又布上了一层红色。 官军突击步兵倒下一片之后,更加混乱了,拿长枪的和拿刀盾的混在一起,还有人手里的兵器也不知丢哪里了,被推着挤着乱哄哄地向前移动,人们没法停下来,为了不被踩死,速度因为混乱在突击过程中更加缓慢。 火器再次齐射后,更多的人调头转身,哭喊着快跑,崩溃如瘟疫一般迅速传开,神仙也挡不住。 后面那些人又反过来被前面的推挤裹挟,大量的人马开始向西溃散。 此情此景让黄三想起了永定卫之战,他位于队伍后面,也是这样跟着身边的弟兄们向后奔跑的。 打仗原来可以这样,不用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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