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张宁和老徐很快得到了朱恒的接见,因为他们是朱恒亲笔致书邀请来的。 而另外两个随从被当作跟班没被允许进客厅。 朱恒倒也不托大,见张宁作揖而拜,他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颇热情地说道:“先生登门造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能得到朱大人一见,荣幸之至。” 张宁温和地客套道,但他心里想说的是:身份差距,你又不可能屈尊出城来见,只好我来了。 不过心里话没说出来,口头上还是遵守规矩客气点好,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反正世人已经习惯了言不由衷的客套。 朱恒点点头,上下打量着张宁。 刚才他能从椅子上站起来,实在不是完全因为礼节,张宁的外表确实让他立刻高看了一眼。 明朝人其实很十分注重仪表,甚至认为由表及内给面相气度赋予了玄虚的内容。 张宁长得是身材颀长,仪表端正。 乍一看就不像是淫邪之辈,他的皮肤因为抹了草汁显得黑了点,但仍旧给人很干净自律的感觉,可能是因为皮肤平整面目身材匀称的关系。 他的额头饱满,剑眉和较深的眼窝看起来透着英气而又内敛含蓄,明净的目光、较为挺拔的鼻梁,面部略瘦而对称,虽不太符合明人面阔方正的正气面相,却也给了朱恒很好的第一印象。 朱恒又用不经意地眼神扫过张宁的里衬领子,丝绸的料子,肯定是有功名的人。 因为丝绸虽然在里面,领子却显而易见。 他的青色外袍上沾着很明显的尘土,风尘仆仆的样子,这种颜色确实很容易粘灰,不过看得出来那件衣服熨得很平整……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细节。 “先生贵姓?”朱恒道。 这时一个丫鬟端茶上来了,每人面前放了一杯。 张宁很礼貌地看着她,目光里轻松地表露了一丝谢意,丫鬟的脸竟然微微一红。 其实古人讲究目不斜视,哪怕是别人家的女奴,偏偏他的目光不带一点触及非礼勿视的感觉,自然而然。 张宁随即看向朱恒旁边的老头子,朱恒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那个老头子就躬身出去了。 “朱大人以诚相待,在下敢有欺瞒?” 张宁镇定地说道,“在下免贵姓张,张宁,表字平安。原为湖广巡按御史,与朝中杨少保本也有来往,不过前阵子被人参奏,现在已是戴罪之身……这官印我倒没上交,请朱大人鉴别一二。您要是把我拿了送到京师,或许还能在朝廷里讨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哈哈……”朱恒把最后一句当做玩笑,爽朗地笑了一声,等着老徐把官印送到跟前,便接了观摩。 过得一会儿他抬头笑道,“功与过还得看在什么地方,平安以为何如?” 张宁陪笑着点点头。汉王这边其实就有很多罪犯,被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编入行伍,成了军人。 朱恒道:“老夫听说过杨少保有个女婿,后来又否了婚约,此人就是平安先生吧?” 果然八卦不是妇人特有,官场一样八卦很多,这种事连山东乐安侍奉汉王的人都知道了。张宁道:“汗颜之至,正是区区在下。” “可惜可惜。” 朱恒颇有些惋惜的样子。 他要是知道张宁是建文帝的第三子,又差点败露乱党的身份,估计也不会这么感叹了。 他又说罢可惜,又垂目想了一会儿…… 张宁猜测,估计在略微思考张宁会不会是假装获罪的细作,毕竟能得到杨士奇的青睐前途无量,怎会获罪? 当然不会是细作了,不然谁敢写皇帝阴谋弑父?不是找死是什么? 朱恒沉吟片刻,问道:“我倒是道听途说过平安的一点传言,却不知你如何获罪,朝臣如何参奏?” 张宁有些迟疑,还是开口坦然道:“参奏我与乱党勾结,并拿到了证据。” 朱恒点点头,是个比较知趣的人,揣摩了张宁的口气,并不追问和什么乱党勾结。其实张宁拿出官印据实表露身份,已经够得上坦诚相待了。 朱恒道:“这阵子我找个机会,把你荐到汉王跟前,英雄方有用武之地矣。” “大人好意,在心不胜感激。” 张宁顿了顿,正色道,“只是在下实无心汉王封的官位……汉王之祸就在眼前,此时我在王爷那里讨了官,不仅没有好处,反而多增一条同谋造反的大罪,何苦来哉?” 朱恒神色骤变,很快沉住气道:“此话怎讲?” 张宁道:“朝廷平叛大军克日便到,当此之时汉王无非两种战略:先取济南再逼北京;长驱南下攻占南京,以图划江而治从长计议。” 朱恒不置可否。 张宁继续说道:“但我进城时观察城中景象,毫无出征的迹象。机会已经不多了,汉王的兵马却停滞不前毫无作为。龙在池中如何掀起巨浪?乐安这弹丸之地如何对抗京营精锐举国之力?在下绝非故作惊言哗众取宠,更非标榜世人皆醉我独醒,事实就摆在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诸公为何视而不见?” 朱恒没有生气,却言辞谨慎地说:“大事涉及纷繁,王爷自有大略,非微臣所能了然。” 张宁笑了笑:“难道朱大人还担心我是来刺探军情的?不久前宦官侯泰不是带着锦衣卫来刺探过了么,朝廷还用得上我一个被通缉的罪官?” “平安先生身在江湖,知道的倒不少。”朱恒似笑非笑道。 “官做了几年无甚作为,可托生死的好友倒是交了几个。其实朱大人已经很确定了,在下绝不可能站在朝廷一方,斗胆前来也非图个官位。如若朱大人不嫌,在下愿意在大人身边略尽薄才……”张宁道。 朱恒沉默了一会儿,摸着浓胡须想着什么。 张宁道:“杨少保曾有一言,汉王左右无贤才,只朱恒可堪使用。等过阵子万一事有不济非人力能为,朱大人可随我出城,我家主公求贤若渴,朱大人之才还有用武之地也。” “你家主公?”朱恒不解地问。 张宁故弄玄虚地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并不直接回答朱恒的问题。 朱恒一时难以猜到,难道是赵王,或是其它二十几个藩王中的某位? 可是如果汉王都倒了,其它人的实力不及汉王,更难与朝廷抗衡吧…… 不过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某位藩王又有野心和胆量敢窝藏反臣,倒也是一条没办法的出路;而张宁冒险进乐安来求贤也足显了那位“主公”的诚意。 张宁看着朱恒一脸沉思的样子,心里也在帮他琢磨:这个张平安的身份比较可信,屁股站队更是十分确定,他冒死前来的动机是什么? 那位“主公”的差遣是十分合理的解释,不然真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既和汉王没多大关系又不图官…… 所以存在那个主公是比较可信的。 朱恒其实是个聪明人,虽然侍奉汉王,可作为凡人怎能不替自己丝毫作想? 汉王的事眼看失败的可能很大,到时候作为“兵部尚书”这么重要人物的朱恒,不被满门抄斩才怪。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逃也没地儿逃啊……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另外的主公不弃,倒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朱大人。” 张宁轻轻提醒他,“我并不想离间您和王爷,您若是下定了决心以死报汉王知遇之恩,我并不劝说。可是朱大人在南京的家眷何辜?届时为报今日之情,您只需亲笔修书一封以为信物,我愿意帮您送走家眷保个平安,举手之劳而已。” 朱恒情绪稳定,没有断然拒绝。 张宁心下因此微微松了一口气:姓朱的大人在想退路,我也得预留退路不是…… 他顾及家人,到时候总得想办法把老子送出城去。 “王爷的方略大概是先取济南,后图京师……”朱恒用极低的声音道,“但济南城高墙后,也不是易攻之地;加上闻悉朝廷大兵将至,王府便难以下攻城的命令。” 张宁长呼一口气,说道:“王爷应尽快集结精锐之部,不顾一切自山东长驱南下,这是唯一可行的方略。朱大人心里恐怕是明白的。” 朱恒道:“老夫早就看到这步,可是平安先生有所不知,汉王部下情况复杂。很多官吏武将是乐安籍的人,要他们抛弃田地产业家眷留给朝廷兵马,只身追随汉王南下,他们是打死都不愿意。” “坐以待毙果真是世人的惰性使然?” 张宁感叹道,“不走在这里大家都得玩完,还拉上更多的人陪葬,何苦来哉?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办法解决,汉王威信足够,只要他下定决心要办成此事亦非难事,毕竟还有很大一部分不是乐安籍,更有大量士卒本来就是罪犯不怕一身剐,朱大人……” 张宁估摸着朱恒犹豫不决,是不想当出头鸟得罪那些人。自保简直也是人的本能。 果然朱恒又道:“汉王心急,也不太愿意南下,故方略几经修改,左右不定以至蹉跎。” 张宁心道:汉王搞毛,就这水准还急着造反,急着找死吧? 汉王的将才是响当当的、有不少战例证明,可眼下在战略层面简直形同儿戏…… 完全可以断定,就算他逃过这一劫,最后还是要败在侄儿手下,不过就能拖很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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