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东海除是从五品员外郎,还有一个职务:礼部采访使。无品级。” 胡滢对张宁说道,“各地兼有采访使头衔的人一共有五十多人,大多是举人,有的没有功名。对于诸位来说,这条路也算条终南捷径。” 胡滢在这里忽悠,其算盘是很明显的,他估计也没打算隐瞒。 无非张宁和于谦交好,又是吕缜的学生,将他发展过来对胡滢来说就是为后路铺一道桥,哪怕是道小木桥,反正他没什么损失何乐不为。 而他口中所言的“终南捷径”真的有那么好? 张宁是不怎么看好它的前程,品级也许升得较快,但都是些冗官位置,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哪天说裁撤说不定就裁撤了;在永乐帝这会混得风生水起不假,那是因为建文的事一直是永乐帝心中的阴影,下一代皇帝会不会仍然在乎这个事? 不过前程张宁是顾不上了,他只想拿回“桃花仙子”手里那首亲笔诗,消除隐患,要做这件事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呆在京师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这个位置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心事,什么前程都不会安生的,说不定哪天查到那东西,当再大的官有何用? 就比如没有被抓获的逃犯,不少人最终选择了自首,因为那种心理有如跗骨之蛆一般,让人感觉随时可能失去所有。 所以张宁和胡滢两个人是各怀打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谈得十分顺利。 张宁猜到了胡滢的算盘,但反过来胡滢不清楚他的真实意图。 所以他向胡滢学了一招,沉住气等着,果然胡滢很快就主动提出:“此前在扬州的采访使调迁了,而桃花山庄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那边正缺人,平安可以去做采访使去扬州暗查这条线。” 张宁求之不得,当下就痛快地说道:“一切尽听胡部堂的安排。” 谈话内容到此为止,胡滢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交代道:“具体的事东海会办,你听他的便是。” ……然后张宁继续到礼部司务厅上值,对于黄世仁关注的“高升”只字不提。过了几天王启年派人来叫他过去,兴许是差事已经安排好了。 见了面王启年看起来很热情,满面春风道:“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僚。” 其实以前不也是同僚么?不过张宁理解他的含义,抱拳道:“王大人多多提携。” “平安的直属上峰是南京礼部郎中吴庸、执中,以后有关采访使的事全数向他禀报,同时听命于他的授命。” 王启年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把吏部那边的事办好了,平安即将升任扬州府推官,不过扬州府的政务你倒不用过问,因为府衙本来就有推官。你到了扬州只需交接上任公文,按品级在府里领官俸便是;知府管不了你,你也不用听他的,只要听命于吴庸。” 国朝官场有一些成文的规矩,比如浙江人不能出任户部的官、地方官不能在自己家乡的省份任职,扬州属于南直隶,张宁也是南直隶人,现在他就去南直隶做官了,想来这个冗官是极不正规的,在行政体系内的名义官职唯一的意义恐怕就是那个品级。 扬州府推官,正七品,乍一看还是很符合升迁的规矩,一般九品京官去地方都会升任七八品的官。 张宁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些问题,便说:“下官到了地方该做些什么事,不该做什么?” 王启年道:“先说你不该做的事,不要去打听其它采访使,你在上面只需和吴庸联络;在同僚面前也不要提及采访使的差事。因为朝里可能有少量与建文乱党勾结的官员,前几年就查出来两个……” 张宁听到这里眼皮一跳,心说我真没和建文乱党勾结。 王启年接着说:“你赴任之前,我会给你一份名单,名单中的联络人、细作等由你掌握。你只需向联络人出示印信,以后要办什么事,便由你酌情布置。定期向吴庸禀报办事内容、经费账目等事。” 张宁点点头,很快就明白了这帮人的性质,大约就是个情报机关,有各种密探细作。 这玩意在现代人的认知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所以他记忆里从信息爆炸时代过来的见识还是很有用的,领悟东西很快。 他又好奇地问道:“依王大人之见,江湖门派是怎么一回事?天下有士林,可有武林一说?” “武林?平安是指兵部办的武举?”王启年愣了愣。 张宁忙道:“我只是问问,据说江湖人士到处流窜都有武艺傍身。” “那倒也是。” 王启年点头道,“江湖门派吗有好几种,一种是具有朝廷度牒的合法僧道,如少林、武当山各派,传佛法道教者;另一种是白莲教、明教及土司中一些邪教,已经被朝廷明文禁止的非法人众,或蛊惑人心强取豪夺财物、或心怀叵测图谋造反;还有江洋大盗或聚众山林或藏于大河湖泊海岛,为利杀人掠货,呼帮呼门;贩运私盐者、非法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的帮众;最常见还是商帮行会,他们为了市利和运输安全,常常结成帮会走船跑马相互照应。因为官府对于流民无法有效控制,故而一些正当门派商帮是受官府保护的,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正好能弥补律法欠缺之处。”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张宁微微叹道,“江湖侠客也不例外,多为利往。” 王启年笑道:“说对了,真正的白道让天下承平者还是朝廷社稷,侠客者多是地方豪强罢了。” 张宁心道:得了吧,把自己说得多白似的……长相的话还是挺白的,并有点胖。 王启年说得高兴,沉吟了片刻又低声道:“其实还有一种呼朋唤友结成‘帮众’的人,那些书社、书院,也就是士林中人。对待他们要慎重,说不定有什么门生故吏在朝里,得罪了挨整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多谢王大人指点。”张宁拜道。 从王启年的书房出来,张宁心道,原来侠在这儿的人眼里地位也不怎样,自古到今为他们作传的也就只有太史公了。 等到吏部的任命公文一下来,张宁才忽然感觉出了行程的仓促,被字里行间的命令催得很紧。 原来京官下放必须立刻启程,而且出了京师不准再折回来…… 和被扫地出门一般光景。 这个明文规定的原因却也扯淡:有些京官在京师穷久了,一听说要下放就想着发财,然后就放开了借贷买东西甚至娶个小妾上路,结果一到地方就想法贪污还债;为了让官吏稍微清廉一点,就有了这么个治标不治本的规矩。 也罢,反正没什么行李,在竹桃胡同租的那院子付了半年房租也没时间找人退了,让它搁那儿吧。 没人来送,胡滢和王启年没管他,可能也是为了保密身份的考虑;王振养了段时间也去求前程去了。 正觉得行程有些凄凉时,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黄世仁带着一帮书吏送别来了。 “哎呀,平安高升了也没到司务厅和兄弟们招呼一声!您是想为咱们节约啊?” 黄世仁开门见山就递来一个红包,“同僚一场,这点来往礼节咱们是用不着节省的!” “这怎么好意思?”张宁想推辞一下,结果老黄不容分说就塞到他怀里。接着司务厅的书吏也纷纷递上拜帖和一点“小意思”。 大伙真是很直接,就连两个水果都不买,果断给钱。 “诸位快快进来坐,喝杯薄茶,一会去聚客酒楼叙叙。”张宁依依不舍地说,“相见时难别亦难,我此去不知何时再与诸公相聚一堂。” 京师的各大酒肆饭庄他不熟,也就知道个聚客酒楼,上次罗么娘在那里请过,环境和菜肴什么的还行吧。 正想到罗么娘,只见巷子里就出现了她的身影,刚刚从马车下来。 她见门口一群人在打躬作揖,愣了愣迎着张宁投来的目光道:“哟,张司务做官没俩月,交了这么多好友。我还以为连个送你的人都没有呢。” 众官吏回头打量着这个美娇娘,正纳闷,听得一个人小声说道:“左谕德杨大人家的千金。”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来得不巧,那我先回去了。”罗么娘皱眉道,把已经拿出来的礼物又放回了袖中。 张宁见状说道:“都拿出来了,东西总得留下吧。” 罗么娘生气道:“我们家也不宽裕,你那么多好友,还缺盘缠么?免了!” 对于这种“客套”,在场的官吏很不习惯,无不愕然面面相觑。 这时黄世仁说道:“我看这顿饭咱们就免了,这送别酒喝着惆怅,等平安归来凤池那天,兄弟们一定设宴为平安接风洗尘!” “黄司务言之有理,接人比送人高兴。”大伙纷纷知趣地附和。 这话张宁相信,当然要除开一种情况,万一是坐囚车回来的,怕就吃不成大家的接风宴了,估计人影都看不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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