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山水亭台笼罩在雾里,雕栏玉砌的楼阁之间一轮橙红的朝阳悬在天际,整个楚王宫此时都在烟波飘渺之中。 石径上有个老妇在扫落叶,一队宫女提着篮子盒子从走廊上过来,见到张宁忙弯腰避让在道旁。 正在慢吞吞踱着步子的张宁只好加快了脚步先过,因为按照礼数这些侍女是不敢让张宁让路的。 他并不急着去见姚姬,也不想立刻去和大臣们见面。 内阁的决议他已知道,见面就应该拿出决定,而不是当着人们的面作犹豫权衡状。 人生常常就是在演戏,面对不同的人表现不同的自己,如此而已。 而真正的思考应该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这大概也是张宁想问题时喜欢宅在屋子里的缘故。 在王宫走廊上踱步也不太清静,常常有人来人往,他决定先回住处静一静。 走进院子,忽见一个女孩儿正蹲在地上,她感觉到有人就抬起头来,原来是朱南平。 朱南平怎会在这里? 张宁这会儿才想起来,前两天宫廷里举行宴会,他把朱南平带回来让周二娘收拾打扮,后来她似乎就住在这边了。 “你在做什么?”张宁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声。 只见地上用石块画着一些小人,她立刻就用鞋子胡乱擦花了,也不回答张宁的问题,只是背着手看他。 幽静的院子,没有亲戚没有跟班,仿佛天地间就只有朱南平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地消磨时间。 张宁想起了她为什么会被接到北宫的原因,好像是姚姬意图通过马皇后唯一的孙女来进一步伤害报复。 张宁很容易想象得到,面前这个小侄女其实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而且看她的样子也不会讨人欢喜,反正在北宫不会好过。 他心里生出了同情,因为从来不觉得朱南平是一个威胁…… 哪怕她是皇亲国戚又将自己视作仇敌,但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能耐和威胁? 或许朱南平呆在南宫建文帝身边更好,毕竟朱允炆是她的爷爷,南宫诸旧臣也对她没有敌意。 “南平,你一会儿收拾下自己的东西,我下午亲自送你到南宫。”张宁便道。这点事自己还是做得了主的,不必遵照姚姬的意思。 仍然没有听到回应,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她似乎很不喜欢说话,不过有时候她高兴了还是会开口的,比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而此时垂下头时,那别样的发型鬓发就滑落到前面,成功地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那头发似乎就是一个龟壳。 张宁不想解释自己的好心,不想标榜自己多么善意,做了便做了,她要是想不明白也不必纠结。 既然不说话,他也懒得强求。 他转过身,正欲离开,却忽然觉得异样。 转身的一瞬间,余光里,恍惚见朱南平猛地抬起头,随即又看向别处,头发再次滑落遮住脸上的表情,她的右手紧紧抓住左胳膊,好像在掐自己手臂上的肉,这样的纠结让张宁心里都是一紧。 他站定,又走了回来,弯腰试图仰视她的脸:“怎么了?” 安静了片刻,朱南平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已满是泪水,哽咽道:“我一直都在等你……早上听一个宫女说你回来了,我就一直在门口看着……” 刹那间,张宁感觉有什么东西冲上脑际,脑海中所有有关朱南平的思路都颠覆了,一瞬间新的逻辑还没建立起来,但是模糊的感觉让他猛然就明白了最关键的地方。 他看到朱南平后面的院门口的雾气比刚进来时更浅,仿佛太阳的万丈光芒骤然升起,驱散了一切阴霾。 人的灵魂在攀升,飞旋到了空中,仿若局外人一般看着地上两个人的久久相对。 不知处于何种心情,他把手放在朱南平的肩膀上试图安慰她,刚刚一触,朱南平就一下子靠到了他的胸膛上嘤嘤痛快地哭起来。 她瘦弱的肩膀在抽搐颤抖,伤心极了,张宁无意识地用手掌在她的膀子上揉捏,好言道:“没事了,没事了。” 不必解释,不必询问,他渐渐已经理解到了关于朱南平的一切逻辑关系。就好像阳光驱散雾气,雨水涤荡尘灰,她的眼泪已经冲掉了仇恨恩怨。 这个从小没有娘的姑娘,在那与世隔绝的道观中成长,连爹也长期见不到,被强迫笼罩在前一代人的巨大失败阴影中。 忽然有人对她好一点温情一点,她就视作珍宝。 张宁任她在怀里哭泣,脸上却一片冷然,负罪感和掠夺的快感双重让他的心里充满了邪恶。 他们杀了这个姑娘的生父,将她的祖母关起来,而他现在又无情地掠夺了小姑娘心里原本属于文奎太子的位置。 果真这个世界充满了残酷和劫掠么? 无论是物质地位上的、还是感情上的,只有胜者为王? 柔软纤细的身子在怀,张宁闻到了从她头上的青丝上属于少女的气味。 早上在沙湖竹林别院里和小妹纠缠却没有解决问题,导致他很敏感,一时间竟然出现了尴尬的反应。 这绝对不是自己本意,身体的反应并不代表意识…… 幸好这个小姑娘应该不懂这些,不然岂不难堪? 他轻轻推开她的肩膀,说道:“咱们先进屋。” 朱南平哽咽道:“你还赶我走吗?” “不会了,我为刚才的话道歉。”张宁好言道。他说罢拉住朱南平的小手,和她保持着亲切的姿态往屋子里走。 张宁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抬头看了看朱南平的眼睛,从袖袋里掏出手绢递过去。朱南平默默地接过去,然后红着脸背过身。 “关于太子,你是否听过一些流言蜚语?”张宁问。 朱南平点点头:“祖母没被抓时,常常在我面前说,是你们害死了父王。” “那你不恨我们吗?”张宁小心问。在他看来,一个世界观尚未成型的姑娘应该很容易被耳边反复强调的言论洗脑才对。 不料朱南平摇摇头:“我现在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得了,本来就没见过他们几次。” 张宁忙道:“我是你的叔父,无论怎样总是太子的亲兄弟,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的父亲一样,我会照顾你的。” 朱南平擦干眼泪,转过来看了张宁一眼,“嗯”地应声。 张宁指着这间宽敞的屋子道:“这是我和你婶娘的卧房,一会儿我交代侍女,允许你随时进来。那边有书架,还有棋谱什么的,你无聊了可以过来玩,过几天你婶娘就回来了。” “你不在这里住吗?”她又怯生生地问道。 张宁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除了表现出宠爱周二娘,还得找机会去陪陪徐文君和顾春寒。 以前在外打仗就罢了,回到武昌就不能过分冷落她们,女人是需要人陪的。 他又观察了一番朱南平的脸一番,一时也没完全理解这个小姑娘的心理。 她的父母就算和她不亲近,但毕竟家庭关系是明摆着的,不应该那么就无视恩怨才对。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朱南平此时似乎显得有点害羞,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张宁想起还有事,便暂时抛却这些微妙的情愫,去桌案上取纸笔,沉下心进行思考。 他独特的思考方式,把各种因素列举,通过线条勾勒各种人和事之间的关系,详细做出推论和利弊权衡。 这样默默的相处,闲得有些冷清。 其实人就算是在高位,也无法随时处在欢歌笑语的热闹中,常常也总是寂寞的。 但是有条件这样清静,不也是一种享受么?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源拥有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幽静的环境而不受俗务打搅。 一直到中午,张宁才起身,把潦草的几张纸丢在炭盆里,顿时冒起蓝色的火焰。 他到门口唤来周二娘的近侍怜香,吩咐道:“今后在这个院子里,你们都不能为难罗城郡主。王妃不在,你要为郡主准备午饭,找人给她洗衣服。听明白了吗?” 怜香忙屈膝应道:“回王爷的话,奴婢听明白了。” 张宁转过头对朱南平道:“我现在有事要走了,告辞。” 他径直出院子,从长廊上一路向姚姬住的凤仪楼那边而去。 到了地方发现姚姬正要用午膳,正好就可以陪她吃饭了。 姚姬吩咐侍女去添一副碗筷上来,又让侍女附耳过来悄悄说了句不知什么话。 姚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叫他浑身有些不自在。其实他不太喜欢在这里吃饭,姚姬的食谱过于清淡,而他喜欢口味重的和辛辣的食物。 过得一会儿,侍女添上一副精致的碗筷,还有一瓶细颈陶瓷酒壶。张宁这才明白过来,刚才姚姬悄悄说的话应该是叫侍女上酒。 侍女上前来斟上两杯酒,姚姬便一挥手,让她们退下了。 “内阁衙门到处找你,看样子你倒不急。”姚姬轻轻说道。她肯定知道张宁早就回宫了。 张宁道:“我要想好了才见他们。” 姚姬点点头,端起酒杯,张宁也忙伸手端起:“我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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