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前头的拐弯处有家面铺子,在门口搭了一个棚,占了街边的地面,炉子案板都摆在外面,锅里热气腾腾的正煮着东西。 轿子绕过面铺,向左一拐,立时就又到了各处细作的视线死角。 桃花仙子不等轿子停下来就灵巧地直接撩开帘子跳下去,接着说道:“暂且稍停,人下来了立刻就走。罗姑娘……快!” 罗么娘接着也抱着那个小孩赶紧下轿,然后回头扶住杨士奇跳下来,因为轿夫并未将轿子放下来仍旧抬着站定。 桃花仙子见他们都出来了,马上挥手道:“轿子走!” 说罢转身就往街边的饭馆里疾走而走,罗么娘和杨士奇立即跟在后面随后进去。 杨士奇走在饭馆门口时回头目视姓王的管事,管事当街拜了一拜,招呼轿夫和随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多年的主仆之谊,已来不及有什么言语,今日一别恐怕便成诀别。 一行三人加一个小孩穿过饭馆里的几张桌子,桃花仙子随口问店里小二:“后面有茅房吧?” 小二见有两个妇人,笑道:“有的,出门右拐小巷子里。” 他们遂快步从后门出去,外面是条小街,没什么店铺人流,一辆马车正停靠在边上。桃花仙子随即招呼杨士奇罗么娘上马车。 …… 一行人几番周折,从武昌东南面的白鹿矶渡过长江,进入朱雀军实控地界便真正算得上安全了。 然后就来了两个文官带着兵马护送,但文官安排杨士奇等人在一个市镇上沐浴更衣歇脚,一耽误就是好几天,杨士奇觉得奇怪但也不好说什么。 在这几天里,张宁终于等来从京师过来的另一拨人,其中有杨士奇的独子杨稷、于谦的夫人董氏带着小儿于冕。 他要得就是这样的安排,有心为此事划上一个近乎完美欢喜的句号,也是为杨士奇准备的一个惊喜。 然后他一面下令前去迎接杨士奇的汪煜启程回武昌,一面亲自去内侍省关押于谦的地方。 见到于谦,张宁连寒暄都省了,第一句话便是:“明天廷益与本王去迎接个人,然后便下令将你从这里放出去,再也不会有人限制你的自由,何去何从但凭先生本意。” 许久未见于谦,只见他的脸有些枯黄之色,神情之间有种沮丧失落,显然有一种人不是吃得好睡得好就能过得愉悦的。 于谦听到张宁的话,先是沉默,后露出一丝冷笑。 张宁又强调道:“我没道理专程来见你一面开玩笑。廷益有大才,我将你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实为情非得已,今日便诚心告歉。” 说罢拱手鞠躬拜了一拜。 “阶下之囚,受不起。” 于谦终于开口。 他见张宁如此作态,着实也越来越疑惑,但苦于不知外头的情势,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是什么原因。 于谦绝对料想不到自己视作恩师与父亲一般的杨公竟然会投到湖广来。 张宁若有所思,忽然问他:“我想起一个问题,廷益以为国家任用贤能,是贤重要还是能重要?” “自然是先贤后能。”于谦随口答道。 张宁摇头道:“本王倒是觉得,任何执掌大权的权贵官僚,首先应该有足够的能耐承担起大任,然后才论品德之好坏。世上若无经世之才在位,庸碌之辈势必祸害邦国以致天下积重难返。常人无能不是罪,但尸位素餐占据要职、结党苟且无所作为便是罪人。” “平安曾在南直隶乡试上狂言必中第一,我以为应该读书甚通,今日一番话却觉得你未必读通了四书五经。”于谦直言不讳道。 张宁听罢也不介意,又想着还要过问明天的安排,便道:“今日暂别,明天见面再叙。告辞。” 朱恒不久前已从永定营大营赶回中枢,要与张宁一道筹措六部九卿制的建立。 眼下的礼仪布置也是他在负责操办,张宁在官署里见着他,先问了眼前的事,然后又把他请进书房里说了几句话。 “第一任首辅,我想让杨士奇出任,不知朱先生意下如何?”张宁问道。 朱恒忙道:“甚是得当。杨公历经三朝,天下士林无人不知其大名,王爷得他辅佐,必任首辅才可。” “你说对了半句话,便是杨士奇的名声威望确实难得。” 张宁把手亲切地放在朱恒的手腕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但我让他做首辅,主要不是为了辅佐,而是为了人心。重用杨士奇,便能收士大夫之心,这也是咱们费心费力筹措六部九卿制的目的所在……真正与我同患难的人,还是朱先生,谁也不能代替。” 朱恒动容道:“微臣何德何能……” “行了,这些话咱们不用说。眼下大事未成,凡事以大局为重,等将来收取九州,我与诸兄弟同享天下也不迟。”张宁道。 …… 次日,当杨士奇的车马在骑兵护送下行至武昌南门外时,场面真是比建文进城那一回还要热闹。 因为选的地点是南门,这边正是附于大城的平民最多的地方,人口数以十万计,难免会自动出现无数看热闹的百姓。 杨士奇听得喧闹声,掀开车帘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面大旗,上书:国之重器、士之领袖;恭迎四朝首辅杨大人。 大道两侧人山人海,但路中间却一个人都没有,长达数里的路上两边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已经被士兵戒严了。 “哗哗哗……”一队整齐如一人的仪仗队迈着齐步小跑而来,个个相貌端正长得人高马大,身上穿着崭新的青色军服、白色内衬,整洁的装束上还有熨斗平整后折叠的纹路,如雪般的手套握着泛着金属光泽的火枪。 “停!”年轻英俊的周忠左手按佩剑,右手抬起来高喊一声,接着就听见“啪啪”两声铿锵的脚步声,全部仪仗队士兵一齐站定。 这时后面一队人马骑马坐轿而来,前面同样穿戴一新着灰色军服骑马的人正是张宁。 张宁的身后不仅有文武大臣,还有杨稷、于谦及董氏于冕等一干家眷。 人们纷纷下马下轿,张宁走到杨士奇的马车前面,当众弯腰拜道:“学生湖广湘王、恭迎恩师杨公。” 他是怎么成为杨士奇的学生的,这个并不重要,只要认了就行,再说以前张宁科举做官确实在杨士奇的礼部干过,要论师生之谊还是可以的。 杨士奇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儿子,还有得意门生于谦等人,心下百感交集,忙从车上走了下来。 但最是百感交集的当属于谦,他出城前就耳闻今日迎接的是杨士奇,但现在是亲眼目睹,个中感受只有他自家明白;杨士奇显然是于谦最尊敬的师长,无论道德上才学上,并且受杨士奇用心栽培才成长起来的人才。 张宁抬起头来,目光从罗么娘身上扫过,同时看到桃花仙子笑着向自己挥手。 但此时在万千双眼睛的众目睽睽之下,张宁只得保持严肃,装作视而不见。 杨士奇面露红光,忙上前扶起张宁:“礼重了!” “恩师请。”张宁伸手做了个动作,恭敬地说道。 杨稷喊了一声:“父亲,儿接到父亲的亲笔书信,便随他们来湖广了。” 杨士奇好言道:“稍后再说。” 于谦也执礼甚恭:“学生拜见杨公。” 杨士奇忙着应付道:“好、好。” 就在这时,武将周忠大喊道:“迎首辅大人杨公入湖广!” 片刻之后,城头上十几门弗朗机炮忽然“轰轰轰……”对天雷鸣,一轮齐射后硝烟弥漫,如同过年时放最大型的鞭炮一般。 然后城上又有三列步兵轮流齐射三次,巨大的喧闹声在巍峨的城楼内外回响,声势十分大。这不仅是在为了增加气氛,也好像在炫耀武力一般。 “奏乐!行礼!”周忠再次下令。 仪仗队后面的乐工随即吹响长笛,古筝其后,一曲略显沧桑却幽美的旋律飘飞至空中,下面的士兵一齐抬手执军礼,并向杨士奇这边行注目礼。 杨士奇与张宁并肩步行,并一路观赏仪仗队的军容。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红光,饶是见惯了世间沉浮也难免露出激动之色;和朱恒当初受到的礼遇一样,杨士奇也为这种见面而感到情绪澎湃,难以抵挡。 和所有的礼仪不太相同,这种礼仪让他觉得自己才是主角,所有的一切都为了对自己的重视。 一众人招摇步行了一里多地,这才重新坐上准备好的华丽马车,在前呼后拥中进城。 张宁与杨士奇等人同车,虽然目光多次投向罗么娘,但其间仅仅点头示意。 他又对杨士奇说道:“家母亲自在王宫中准备了几桌宴席,特为杨公接风洗尘。学生在城中也事先备好了府邸,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杨公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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