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周梦雄的妻妾和小儿子早已接来武昌。在他出任新军统率不久,其妻周李氏等就住进了在武昌新安置的周府。 又是一个深夜,都快三更天了,周李氏才听到丫鬟说老爷回家。 但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老爷来卧房,这么晚回家不回房来睡觉还要干什么? 她很快想到老爷可能是去那个狐狸精小妾房里了,心下便不舒服,叫自己丫头去瞧。 不料丫头回来说老爷还在客厅,还在和一个男的说话。 深更半夜的,还带手下回家来作甚? 周李氏遂穿好衣服,出内宅过去想接老爷回来。但想着有男客在、又是半夜,她不便贸然出现,遂从后门进去,在帘子后面听怎么回事。 果然有一个男子在说话,周李氏听出来了,原来是刘麻子。 这刘麻子是追随了周梦雄多年的老部下,不止一次到周家来,偶尔干脆就在府上过夜,因为这人的原配夫人去世后一直没成家,连个家都没有…… 倒是个熟人。 刘麻子的声音道:“主公现在的处境与火上烤没啥区别,须得多多考虑一下了。您迟迟不出兵,不论是楚王宫里的人还是朝廷内外的人都有多心了!” 周李氏听罢想起“楚王宫”里的人,姚姬。 前不久周李氏才见过,这个亲家看起来非常年轻,但绝不是个善茬,不知怎么亲家见面周李氏心里还莫名地很怕姚姬。 周梦雄的声音道:“新军是否能旗开得胜,事关全局!老夫没有把握一举击败官军北路之前,绝不会出兵!多心,多什么心?等到新军覆灭之后,无兵可调,老夫看他们那时候还能有什么心思。古往今来,大凡败事有余者,就是这些只顾专营的人坏事!” “话虽如此,但九江一座孤城,被困已经一个多月了,十万大军围着呐!” 刘麻子道,“也难怪大伙儿急,这九江万一破了,湘王在里面,永定营在里面……湘王的重要自不说,永定营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朱雀军第一精锐,是起初南征北战的骨干老将,不敢丢掉的……” 周梦雄没答话。 刘麻子压低声音道:“末将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不少人拿您在新军中换将说事,说主公党同伐异,在新军中培植党羽。还有一件事,末将等您一晚上就为了说这个,姚芳到武昌了。” “姚和尚?他来武昌作甚?”周梦雄背着手踱了几步。 刘麻子道:“应该是贵妃姚夫人开了口才回来的,不然他一个领兵的将帅,自己跑回来有点不好说。姚夫人是不是想让姚芳接替主公的兵权?” “他?” 周梦雄冷笑道,“我只听说姚和尚会装神弄鬼,倒不知道他突然能治军能布阵打仗了。老夫是绝不会把兵权交给他的,除非内阁五个大臣,至少三个明令老夫交出兵权。杨士奇应该懂得其中分量,朱恒也是带过兵的人,他能不明白?” 刘麻子道:“末将私下说句不好听的,您这把内外的人都得罪完了,图个什么?湘王在九江被围得水泄不通,到现在一个多月了,就算您现在出兵动身,少了一个月打不到九江,前前后后湘王至少要被围三个月。几个月提心吊胆下来,就算以后脱困了,一旦有人在他耳边谗言,就比如拿您换人子虚乌有的‘培植党羽’的话说,湘王会不会有多心?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兵权让给姚芳父子,让他们来收拾这摊子事。” “你太小看湘王了。于谦这样的人他都敢重用……”周梦雄沉吟许久,“还有,老夫可没见过湘王有催促援军的文信。九江就算被围,派一两个信使潜出来告急催兵是不难的,最少可以派水性好的夜走长江。从来没见过信,证明湘王心里有数,他最明白新军该怎么用。老夫现在要是只顾自保妥协,那周某还算个什么人物?” 刘麻子刚要继续说话,周梦雄就抬起手制止了他:“无需多言,吾意已决。此战不仅干系全局生死存亡,也是难逢的良机,胜败关键的大功只此一次。没什么好犹豫的!” 周梦雄最后丢下一句:“明日一早我去内阁,要求朝廷再加征税赋,军需不够,战场上打不赢什么人心就是扯淡!” …… 武昌的人没想错,张宁在九江城实在是不怎么好过。头上悬着把剑,城破就随时玩完,又出不去堵得死死的,寝食难安实属正常。 担忧会造成人的精神紧张,敌兵一墙之隔,他随时担心哪里出了一些疏漏而被突破,所以亲自过问的事越来越多,加重了操劳程度。 每天天没亮,他先起床拿上名册卷宗,去城墙上走一圈,询问当值武将的名字和如何布置防御等诸事,然后在城楼里把当年武将的名单照着卷宗上的档案记录温习一遍。 接着观望敌军工事内的人马调动情况,再作出一番复杂的分析和猜测。 火药和铅越来越少了。 木炭和硝石问题不大,从几个月前巡抚衙门就有意识地安排用粪堆硝,因此可以持续得到一定数量的材料补充;但硫磺是个大问题,库存减少,没有别的办法长出来。 还有铅也很难补充,城市中收刮铁料问题不大,但是铅在民间不常用,也是很难补充;只要有铅料,加工弹丸倒是简单,拿明火烤化,弹钳一夹、修一下边角就能用,士卒自己都能加工。 还有粮食,张宁下令行辕官吏统计计算总数和能够维持的时间,结果这帮人只能报大概多少,是靠粗算估计的数据。 张宁记得粮仓里用的是围屯,就是用竹编的围席围成圆柱形的容器,里面装粮食;如此规则的容器,计算体积是十分容易的。 一问才知,负责统计的书吏们不会底面积乘以高这样的简单公式。 这肯定是书吏自己的问题,中国古代不可能没有计算体积的数学发展,上次他在一本书上发现宋代就有人记录无限理论、进行积分计算了。 张宁便叫书吏们去请教于谦,要算出准确的粮食重量。 几天后终于得到了禀报,看来于谦不仅会算体积,还会通过计算密度、换算重量。 这帮靠文墨吃饭的书吏数学水平还不如军中的少数武夫,炮营有些武将连抛物线计算和牛顿运动学公式都记住了…… 以此来制定各种火炮的铳规。 东面城外再次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张宁想去看城墙损毁,但被李震等拉住,只好在巡抚行辕门外听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爬上大门里面的一栋阁楼,只见时不时就有炮弹直接从空中飞进城里,砸在屋顶上啪啪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靠近城墙的一些房屋长期受炮击,远远看去如同遭过地震后的废墟一般。 城内还有一些没逃难走掉的百姓,已经很少了。 开战初期还有不少人呆家里不出来,一个月过去了战争还没结束,人们在饥饿和恐惧中忍耐不住,陆续被朱雀军找机会放出城了无数。 至于人们出去后会是什么遭遇,张宁等人就管不了,但可以认为妇孺是没事的;张辅是明朝的勋贵,他不敢也不愿意滥杀本族的无辜,妇孺当然不可能是逃兵。 每过十天八天官军炮阵就要进行一断长时间的密集炮击,这种时候大约是他们修好了损坏的重炮,或从水路得到了火器增援。 宣德皇帝朱瞻基为了这一场战争是舍了血本,源源不断的物资送来,果真是两京一十三省的大地盘更有底气。 不过官军的重炮性能不佳,特别是大型的将军重炮,炮壁太厚散热差,打两三发就要冷却近一个时辰才能继续,饶是如此连续使用也容易损坏。 几十门炮对着城墙持续狂轰滥炸,城墙会多处破碎坍塌,这时候朱雀军就会在坍塌处聚集兵马随时准备反击攻城的军队,然后昼夜轮流对城墙修补。 双方的拉锯战过十来天就要来一回。 幸好九江城也是重镇大城,城墙高大厚实,要是在一般的州府县城里,城墙早就被火炮轰成渣了。 九江城外的各处工事外面,同样在进行稀稀疏疏的战斗,双方都在拼消耗。 朱雀军和九江军自是无力发动高强度的反攻,官军也很长时间没有密集进攻过了;或许因为堡垒工事的战术价值已经降低了很多,不值得牺牲太多的兵力,或许官军也受不了一死就好几百上千的伤亡。 官军学到了挖坑筑墙的法子,他们从藩篱外面就开始挖沟掘进,然后在一百步左右横着挖沟堑,人躲在里面把壕沟挖好了,又用装土的麻袋垒屏障。 一百步勉强在火器最大射程内,躲在后面放火铳或是用强弓重箭抛射能击中守军工事里的人。 同时也要付出被对方杀伤的代价。 但官军挖的壕沟设计有问题,很难排水,一遇到下雨沟里就积满了水,不派人疏通根本干不了。 所以一下过雨之后,很多天官军都不会跑到壕沟里去。 …… 因为守军开始管制节约火药,土堡上的炮很少开炮,官军的回回炮也愈发猖獗,持续对工事内抛射毒物开花弹。 不过第一道工事内的守军部署日渐减少,他们好像已经不太愿意固守前面的沟墙工事;如果此时官军再度以密集人马强攻,应该是一攻即破。 人们灰头土脸,精疲力竭,在泥土之中挣扎着等待换防进城休整的日子。 某一天,有个士卒拿着火枪从土墙后面翻出来,爬上土沟后就傻在那里,拿着枪对着官军的壕沟开火,然后站在那里若无其事地拿通条清理枪管还想装填,很快引来了噼里啪啦的铳声,箭矢也飞来了,那人终于死在了前面。 或许这是他自己愿意选择的结果。 不少士卒开始怀念起野战摆开对冲的打法,要死要活都能给个痛快,但此时朱雀军的军力疲敝已难以组织起成规模的反攻,更承担不起伤亡。 人们只能在泥土里耗着,忍受着,如同长久的生存挣扎,在绝望中期待着一丝渺小的希望。 远处破败的城墙外面,矗立着两架高高的云车,但是上下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不知哪一天官军运来的大型装备,下面有轮子,用厚木板和铁皮装甲护住,推到了城边上,上面的士兵拿着火铳居高临下攻击城墙上的守军。 不过很快云车就遭到了大小火炮的炮击,底层的甲板连同轮子一起被炮轰烂,上面的士卒跑掉之后,这大玩意就弄不走,丢在那里许多天了。 每当日出时,能看见太阳挂在那木架上,就好像一道古老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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