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两个月后已进入夏末,除了天气更加炎热,以及稻田里的谷子由绿色变成黄色、沉甸甸的谷穗让庄稼弯了腰,山里的景色和张宁刚来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在这里,就算是冬季也是满山绿意。 进攻山匪的期限已到,训练完成的全副武装的人马已经在村外的草场上聚集。 很多村民在村口围观看热闹,张宁带着随从出来时,也看到了自己忙活了两个月的成效。 不管怎样,至少这支人马更具有观赏性。 一色的军服和铁盔、整齐的队列;车架上的子母炮洋溢着钢铁特有的力量感,士卒们手里的火绳枪的崭新枪管泛着金属的光泽。 他们看上去就仿佛从远古狩猎时代的人群跃进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当然军队不是用来表演的,张宁更希望看到他们投入战斗后的效果。 过得一会儿,姚和尚也从村子里出来了,他身上挎着一把长剑,步子稳而急,加上魁梧的身材让他的形象孔武有力。 张宁迎上去拜道:“时机已经成熟,只待舅舅下令。” 不管怎样,凤霞山时姚和尚的地盘,张宁一向尊重他的权力和威信。虽然按照辟邪教的等级,张宁身边的秋叶也比姚和尚要高。 姚和尚拱手回礼,并未说话。 他站在路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草场上的人马,忽然转身解下佩剑递到张宁面前:“这次征讨山匪,由你来号令,凡不听军令畏惧不前者可斩于阵前。” 张宁愣了愣:“我只负责训练众人使用火器,从来没打过仗。” 姚和尚什么也没说,从后面的人手里接过一面旗帜来,双手一抖,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奉天讨贼。 张宁遂接了过来,命人挂在旗杆上树了起来。 他走到韦斌面前,回顾旁边站着的十排人马,心道:虽然自己是个文官,毫无战场经验,但如此精良的装备去对付一帮山贼,如果还打不赢的话,好像有点没道理。 想到这里,他便不多推辞了。 姚和尚不去,随行的有老徐和姚二郎,还有这支人马的百户长官韦斌。 老徐以前就是武官,现在又是自己人,张宁心里多少有了点底,如果有什么战场常识性错误,老徐应该会提醒。 作为一个文官,有时候会兼职武将的活,这在大明朝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这场讨伐复仇行动蓄谋已久,但到现在也没得到任何奇谋妙计,一切都是常规准备。 在出发之前,凤霞山已经派细作详细打探了匪山的地形,并伏下人盯着他们的行踪。 出发后也没刻意保密,子母炮在大明朝虽然算轻炮,却也有三四百斤重,只能走大路用马车拉。 上路后张宁又派出一支十二人的小队,在大队前面十里远分散先行,为防万无一失。 好在这几天天气晴朗,炎热了一点,却能更好地保障火器的使用。 匪山距离凤霞山约一百余里,张宁的人马带着八门车载子母炮和几辆辎重车从大道行走了两天,次日临近黄昏时到达目的地附近。 大白天的一百多号人在大路上,无法隐蔽行踪,甚至于队伍前方还有一面“奉天讨贼”的旗帜高高挂着,可以猜测贼人应该已经察觉了,但是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识字的。 当天已近旁晚,张宁遂询问了老徐的意见,就地选了一处视野比较开阔的地方扎下营地。 韦斌负责照看人马砍树扎营,张宁带着老徐姚二郎等几个人爬上了匪山对面的一座山的山腰实地观看地形。 难怪以前姚和尚不愿意打上门来复仇。 那山势形如一座大坟,三面陡峭,虽然上面长着灌木、应该可以艰难攀援而上,但没有路的长长陡坡,显然无法用兵进攻。 只有“坟尾”那一边有一条蜿蜒小路曲折而上,作为贼人们平时进出的通道:崎岖陡峭山路上的简易工事将成为进攻者的噩梦,可以想象就算贼人们节节抵抗居高临下单用石头砸,也会造成大量的伤亡;攻上这条路用人命填的说法并不为过。 山顶上的路口有一道高高的土墙,墙外道路狭窄人马无法展开;如此简陋的防御工事,但依托地形就成了一道易守难攻的防线。 后面有一片竹楼和茅屋为主的建筑,就是山贼们的寨子。 张宁叫人下去传令,将火炮的测距仪抬上山来。 这种简陋测距仪用木头制作,误差比较大,但比依靠经验的目测要精准得多,使用起来很简单,经过训练的炮卒都会用,只是不懂原理,张宁一时半会也没法解释通。 安放测距仪的山腰位置距离对面的山顶大约一里半,误差不会太离谱,基数肯定没错的。 天气晴朗视线很好,张宁能看到对面山上的土墙上的人,有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懒洋洋地叉腰站着向这边看,那边大部分人都慢吞吞地走动、张望,一点没有紧张的样子。 恐怕山贼们推测的战斗是这样的:凤霞山武装村民从“坟尾”缓坡仰攻,将付出几倍的代价,因人马不够而退却;如果士卒们堵在山下守株待兔,贼众当然不会下来拼命,于是村民们不得不承受从百余里地外运送粮食补给的负担,闲置百多号青壮劳动力、劳役送粮的村民,而贼寨里掠夺存储的粮食可以让山贼们以逸待劳,在长时间里寻找机会。 太阳下山前,张宁一直在山腰上眯着眼睛观察。 黄昏时,山下驻扎的营地上飘起了袅袅炊烟,大伙儿在做饭了,赶了两天的路,消停下来又没事,都想吃顿热饭。 眼前这场面压根没有战争的紧迫感,气氛也不太对,也不知是不是规模太小的缘故。 张宁在山腰站了很久,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竟是这个样子,耳边还能听到鸟雀的鸣叫,山下的人生嘈杂隐隐约约,自然的景色掩饰了人为的喧嚣。 晚上安排好了巡逻和换哨,大伙就在营地里歇了一晚。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张宁便下令士卒们将八门火炮拆卸用绳子绑了抬上山腰安放。 天亮后对面的山上已经聚集了很多贼人,在那里远远地张望这边忙活。 但见大量士卒在抬东西上另一座山,贼人们应该清楚张宁等人并不打算仰攻他们,却不知人们在捣鼓什么。 上山的路实在太难走,把八门火炮弄上去安放好确实费了很长时间,等太阳把山谷间的薄雾都晒消散了,人们还在忙活。 不过幸好是这种轻型子母炮,如果是动辄上千斤的重炮,要从这样的路弄上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用测距仪量过了,两边相距一里半,在火炮的最大射程之内。” 张宁对韦斌说着话,“贼人毫无准备,一顿炮轰,把上面的房子和物资给炸毁,就算还能给他们剩点粮食,南方雨多,雨一下看他们怎么过。不信贼人不下来。” 又等了许久,火炮总算到位装填完毕,山下的营中响起了一阵敲鼓的声音。 张宁遂下令对匪寨轰击的命令。 没一会儿,炮阵上的三角旗挥舞了几下,“轰”地一声地动山摇浓烟腾起,一枚看得见的火球从烟雾中呼啸而去。 瞬息之后只见对面的土墙位置黄尘炸开,两个人从墙上摔下来,贼群顿时乱了。 片刻之后,其它火炮调整了高度,炮声再次震天响,匪寨里没一会儿就烟雾缭绕火光冲天,燃起了熊熊大火。 炮阵上的士卒忙碌着开始换“子铳”,将发射后的弹药室拿起来,换上新的子铳,很快就响起“啪啪”用铁锤敲实炮闩的声音。 接着继续炮击。 炮声时起时落,树林里的鸟雀被吓得纷纷飞走,山间顿时热闹起来。对面的寨子里发生了火灾,贼众乱作一团,在山顶上四处乱跑。 韦斌见状有些激动,建议道:“贼人成了乌合之众,咱们可以从缓坡攻上去。火枪射程一百步,先把守在山腰的贼人打死,步步攻打。” 张宁沉吟片刻,摇头道:“有马的人全部骑马绕山活动,其他人列队在山前待命。” 指挥权在张宁手里,旁边的传令兵听罢便跑下山传令去了。 众人都不知道张宁的意图。 火炮轰击了一阵,因为节约火药才停下来;凤霞山附近没有找到硝矿硫矿,火药对于他们来说是比较难弄到的东西。 中午人们就地休整吃点干粮,而山上的贼人好像还在救火。 下午士卒们在山前结阵,张宁向韦斌等人解释道:“山贼的寨子和工事都被炸毁了,他们没法久守,最好的法子是等晚上尝试下山逃跑。但他们也知道我们不会等到天黑,也许会下山来拼命,那样最好不过。再等一个时辰,如果山贼没有动静就进攻。” 山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半空的烟雾久久不能散尽,不过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对面的山上还能看到乱跑的人影。 张宁也离开炮阵下来,仰头看着山上等待着。 大伙见形势极其有利,不少人都面露急躁。 这时张宁不知怎地想起了一个人:胡滢。 这个官场“前辈”给他的影响不小,其中让张宁印象最深的是胡滢很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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