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下午时分,张宁乘坐马车离开了楚王宫,从北边望京门出宫,然后沿着察院街向东走。 一行人除了骑马的侍卫,还有两架马车,都是双马拉的大车,不过前面那一驾更大更华贵;张宁却乘坐后面一辆实木打造漆也未上的旧车,同车的人还有春梅,春梅作为姚姬的常侍,和张宁同行着实非常难得。 只不过平常出行,没有重大节日的礼仪排场需要,张宁的队伍显得十分低调。 一行骑马的侍卫只穿着常服,未着甲也没携带长兵器,看上去就好像某大户家的家丁一般;不过这帮人因为长期正规训练,所表现出来的姿势和气质便不像寻常家丁,稍留意就能猜到他们是军人。 车马前头还有节杖,只有武昌城官吏的队伍才有规格使用这种玩意。 街面上自然没有清理行人,车马在路人眼里、能被猜出是一个当官的队伍,但实难让人们意识到这是眼下湖广的统治者湘王。 毕竟在寻常人眼里,王公贵族出行那是敲锣打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清退闲杂人等才像样子。 一切都很寻常,张宁的行程和平素没太多区别,平常他就是这样的;如果普通的日常行程都要大张旗鼓搞得半个城池鸡飞狗跳,确实没什么必要又费事。 此时朱雀军的中枢官署设在武昌城,新贵官僚很多,大街上走一圈总是能见着,张宁这种队伍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马车上的张宁今日的表现不如之前那么淡定,他好像有点焦躁不安,是不是解开竹帘子看外头的光景。 坐在对面的春梅却不以为意地说:“王爷不用看,刚刚转了个弯,定是出察院街、进沙湖坊了。” 楚王宫周围的地方张宁也是比较熟悉,毕竟在武昌呆了好几个月。 于是他自然也知道到了哪里,不过还是从车窗里往上瞧街口的牌坊,上面果然有字:沙湖坊。 他把手从竹帘上放开,端坐在车厢里深吸了一口气。 没过一会儿,突然前头传来了一声痛叫,接着马嘶和女人的尖叫声也响起来,立刻就打破了这有些嘈杂却太平的闹市。 近卫队正李震的声音喊道:“有刺客,戒备!” “有人动手了!”张宁沉声道,他看起来仍然有点紧张,随即用力拍了两掌车厢:“两驾马车都别停,径直往前赶,绕回楚王宫。”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有个人中了弩矢,弩矢穿透了其皮肉,血染红了街上不太规则的石板,一匹坐骑向街边乱冲,挑担的行人把坚果洒了一地,妇人惊吓后大声尖叫,一些人乱跑着躲避。 前面那辆大马车的侧面插着两枝弩矢,另有几枝从顶棚脆弱的地方穿进车里去了。 李震向来自袭击的左翼看去,是一件歇业的面铺,上面还贴着一张纸,大概写着店家有事歇业三天云云。 武昌城市井间常见这种“假二层”店面建筑,实际是一堵贯通的墙、不过修得比一般房屋的墙高一些,然后中间用梁子和木板一隔做成地板就成了二层建筑;下面临街开着门面,上面则可以供店家一家人住宿,很省土地。 弩矢就是来自上面的窗口,窗口里人影晃动,有人正在里面拿弓弩向街上的车辆人马射击。 攻击的目标主要是最前面的那辆显眼而大的马车。 这时后面的马夫喊道:“主公下令车驾先走!” 李震听罢遂招呼护在侧翼的马队:“左旗随我来,右旗进门攻上去捉拿刺客,王大你立刻去宫门请兵,把沙湖坊围了!” 但前面的大车挡在正中一动不动,人们这才发现马夫中箭死了,好像一开始刺客就射杀了马夫让队伍滞留下来。 李震急忙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寻着马鞭急忙赶车。 两驾马车启动后刚走了三两家铺面的位置,就从巷子里冲出来七八个短衣蒙面的人。 斜地里突然袭击,护卫在侧的一名骑士直接被两个人拽下马去;接着一个骑兵策马来救,但手里的腰刀太短、不是骑兵使用的兵器,稍远就够不着,等到侧身想劈砍时,人都跑到马车跟前了。 一个刺客撒丫子飞跑追上了大马车,从后面的门钻了进去。 一个侍卫大喊道:“李队正当心后面!” 于是正在赶车的李震不断回头瞧身后的车厢。 同时另一个刺客也攀上第二辆马车的门口,可是手刚抓在门框上,春梅立刻就用短剑刺了过去,只听得一声惨叫那人放手,刺入手背的剑锋又一拉,血就溅了起来。 接着听见“扑通”一声沉重摔在地上的声响。 说时迟那时快,“哗”地一声,一个蒙面人直接从外面扑了上来,马车刚刚启动不久速度还很慢,那人直接就钻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弯刀见人就刺。 张宁失声喊道:“小心!” 不料春梅轻描淡写地出剑,准确地打中弯刀侧面,“琤!” 一声响,刀身受力一颤并偏了方向,刺在了车厢木板上,击起几块细细的木屑沾到了春梅的发鬓处。 接着短剑轻轻一挑,只见一块袖子上的布飞到空中,那刺客的手腕上出现了一条鲜红的血线,“哎呀……”接着春梅便没再攻击他了,等那人一手捏住手腕,本能地从地上蹲起来时,这才抬起一脚,正踢在那人的下巴上;他软处中脚痛苦不堪,未能抗住刚向后仰,胸口上又“砰”地挨了更重的一脚,直接仰面摔下去了。 一番打斗,马车已经驶出了半条街、速度越来越快,攻击渐渐消停,只听到车轱辘“哗哗”转动的声音和木头衔接处嘎吱的轻响。 外头的行人纷乱,纷纷躲避闹市飞驰的车辆。 春梅呼出一口气,用一种好像刚刚认识张宁一般的眼神正打量着他。 张宁不动声色,心里万般思绪,心道:虽然这个春梅平时看起来有些轻浮,但既然姚姬说春梅没问题,那她应该不会将内部的一些机密泄露的。 此时再次叮嘱或告诫都是多余的,姚姬也会代劳这些过程。张宁意识到春梅投来的目光,便轻言问道:“你没受伤吧?” 这句话或许让春梅感到有点意外,她微微诧异,便摇摇头作为回应,也没说话。 车马绕了一小圈,再次回到了察院街。 及至望京门,只见一队队士兵正在向东调动。 张宁的马车出现后,几个武将便迎了上来察看,连武昌城守备官陈盖闻讯也骑马赶来了。 张宁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众人见他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来见礼问候。 就在这时,侍卫队正李震走下来,“扑通”就跪倒在地上,俯身一拜额头磕在地砖上立刻见血:“末将罪该万死!” 陈盖见此作态只是嘴角一撕,“呲”地冷笑了一下。 张宁不动声色,脸色却微微一沉,不是怒、却似有些伤感,“死了的兄弟一定要厚葬,我会着令参议部尽大地抚恤其家眷。” 陈盖忙道:“臣也有罪,身负武昌城守卫重任,却让奸细刺客混进城了,有戒备不严之责。” 张宁挥了挥手:“武昌城衔接五省、连通江湖、地处中心,往来商旅庞杂,除非戒严城池不然无法避免混入歹人,这不是陈将军的责任。” 陈盖本就是个不太会说话的武夫,又直肠子,此时哪管王宫近侍武将非他管辖范围这等事,张口就训道:“不过李震这侍卫长当得也太荒疏,最起码你不能带着王爷的车队天天走同一条路,隔三差五就换路线,刺客如何预谋设伏?这也罢了,竟然选定了路线,沿路连望风的暗哨都没有?你走在街上眼睛不看风声的,一门心思走神呢!” 如此几句话李震还能接受,本来他就有些自责,当下就承认道:“末将知罪、知罪……” “不会是你里应外合罢?”陈盖忽然加了一句。 这下李震的一张青脸真是变得比黑白无常还要青了。 张宁及时制止了陈盖,招呼一众人到宫门内的廊芜内暂留,并派人去询问搜查结果。 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有一个宫门守卫武将和一个参议部的文官来禀报。 在几个刺客的尸体上有甲胄,这就不简单了,因为甲胄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是违禁之物一般没人私藏的,若是寻常的没有太大幕后背景的刺客哪来的甲胄? 不仅如此,更直接的是在设伏的店铺里搜出了一份血书:奉诏讨逆。 这四个字就包含了诸多内容。 参议部的文官禀报道:“臣感觉此事非同小可时,已是来不及,当场有许多士卒都亲眼目睹。微臣只好告诫诸将士不能传谣,但目击者甚多,人多嘴杂恐难以保密。” 张宁问道:“有活口没有?” 文官答:“抓住两个活的。估计还有逃跑者,臣已派人通知四门暂时戒严,禁止行人出入,并先在沙湖坊搜寻。” 张宁下令道:“活着的罪犯,交内侍省。参议部拟戒严令,全城搜捕刺客。” 大家没有对这道命令有任何质疑,毕竟是湘王遇到刺客,可谓大事,就算满城弄得风风雨雨鸡飞狗跳也是无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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