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二人相谈甚欢,及至旁晚部下到外面的酒楼里弄来一些酒菜,一伙人在朱府里吃喝权作朱恒的接风宴。 一共才花几两银子,这顿宴席又省钱了。 不过府前街旁边的这家酒楼做的熏肉确实好吃,味儿尝的出来是用松枝熏过,瘦肉纹理清晰、肥肉晶莹剔透,切成薄片,入口咸淡适中回味醇厚。 张宁也不客气,多吃了几块。 用过晚膳,部下在亭子里焚上草木香驱蚊,张宁与朱恒谈得甚是投机 ““ 。 想当年刘备三顾茅庐终得见到诸葛亮,便有隆中对请教到天下三分的形势。 今晚张宁也想听听朱恒对时局的见解,虽然说这种话题显得抽象了点。 张宁便问:“以先生之见,当今战事会如何收场?我们在湖广可有机会?” 朱恒一只手放在下巴的胡子上,略一思索便道:“今日管中窥豹见王爷治下马队军容整肃大有可为,故臣不敢说王爷毫无机会;当年燕王起兵‘谋反’……”朱恒故意用了谋反这个词,“也不过是凭借燕地旧部,起兵之时实力十分有限,但多次大战侥胜,朝廷几次丧师以十万计,燕王终在战阵上奠定了胜利大势。” 他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但是经过永乐一朝二十多年的治理,燕王家早已稳固地位;加上数征蒙古、南伐交趾、西洋扬威,对外功绩确立了燕王的声威。因此以臣下愚见,燕王家天下如山之稳,很难动摇。王爷要以复建文君之名图谋大事,也就只有通过武力强取了。” 张宁谦逊地点头,实事求是地赞同朱恒的看法。 朱恒又道:“从实力来看,对宣德朝廷最有危险的其实是汉王,汉王同属燕王一系,很早就有争夺大位的资格;他在军中也很有威望,如今占据南都帝王之基,控弦之士不少于二十万。乍一瞧他们叔侄争雄,难分高下;可是以臣曾在汉王麾下效力所知,今日也只得叹息,恐怕汉王注定要败……而汉王成败,对于王爷您也是至关重要啊;一旦汉王战败,您就不得不面对宣德朝廷倾国之力,局势不容宽慰。” 张宁沉色问道:“汉王据长江天堑,江防何如,能坚持多久?” 朱恒答道:“臣在南京兵部与诸臣制定江防策略,如果今后兵部不出现意外,朝廷京营应该难以从大江下游进攻。大江上有暗礁、缓急,适合十万规模的大军渡江之处并不多;而且大型战船难以靠岸,近浅滩便要搁浅,须得无数小船。江防策略并不难:首先,在可以渡军的少数几个地方设置军营,部署大军防备,一旦有警,军营便可集结兵马以逸待劳,击其半渡,渡江进攻的朝廷军队连布阵的机会都没有;其次,在沿江设哨堡,若有军队要过江,定要大肆准备船只、实在无法瞒过哨堡监视;更何况眼下大江江面也在汉王水军的控制下,朝廷京营不熟水战,仍旧没能夺取江面之权。” “暂时看来,江防十分稳固,所以就连英国公张辅坐镇江北也难以长驱南下。但是汉王不能因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正如守城之军,凭借城墙死守不是办法,任何防守都应以进击为辅。臣曾数次进言,可惜受诸多限制进策无一采用。臣当时猜测英国公张辅可能用两种办法:其一,大军西进先到湖广武昌府,再从南岸水陆并进,往东进击南直隶,便能避开大将天堑;其二郑和海师自永乐十九年那次出航之后,一直在福建港中,海师有水军近三万人,大小船只三百艘,若用来近海运兵,一次便能运载五万以上,海师运兵到南直隶以南,自南击北,也可破江防。” “两种战略中,臣以为东进武昌府的可能最大,所以臣建议汉王率军先向西扩大地盘。只可惜如今南京疲于防守,文官武将暮气沉沉,实难有激流勇进之势。” 张宁叹道:“人总是被内部问题打败的。” 朱恒又道:“臣斗胆妄谈大势,王爷今后的战略,应以荆州、武昌等地为重。若是王爷能占据长江中游要地,便可与东面汉王遥相呼应,真正成划江而治之势。” 张宁被割据山河的前景吸引,微微有些激动,便问道:“占据武昌之后,又该何如?” “进占南京。到时候无论南京属于汉王还是宣德朝廷,王爷都应向东出击,据有南京则大事半成。”朱恒道。 张宁抚掌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油然而生。 想当初在参议部和诸文官武将谈论战略,提到最终要攻占京师才能了结,所有人都觉得遥不可及,只当玩笑一般。 今日朱恒干脆利索就提出了一整套战略计划,果然还是见识高度不同。 憧憬了一番未来,张宁又急忙问道:“只是眼下湖广巡抚于谦积极备战,从各重镇调兵意图将我们彻底围剿歼灭,官军兵力总数可能十倍于我,于谦也不是很好对付之辈。先生之见,应该如何应对?” 朱恒似乎连想都不用想,就答道:“官军人多,又受地形限制,必欲分而击之;我军人少,若要大战,只有集中兵力。” “先生何不详细一说?”张宁道。 朱恒答道:“如同王爷所探明的消息,于谦从湖广等地的重镇调兵,所谓重镇,无非北面的荆襄、武昌,南面的长沙府、或有江西的南昌府。北部的军队走洞庭湖西北方向路途较近,而且官军有充足的兵力,也无须南北合兵一处增加沿途州县的粮草负担。假若现在臣下是湖广巡抚,一定会采用各个击破的布局,南北两军分别进攻辰州府和常德府:朱雀军要是想保住地盘,必须分兵抵抗,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兵力更不堪用;而朱雀军要是集中兵力在一方,则常德和辰州定有一处保不住,这时候官军便可以徐徐而图的策略,步步为营谨慎进攻,王爷手下有将士一万多人,纵深和地盘缩小之后情况十分不妙,于谦若是再派人以离间等小手段,有可能导致朱雀军内乱重生。” 张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如果这个法子确好,我相信于谦应该想得到,我从来没有小视过他的眼光和胆略。” 朱恒拜道:“在王爷手下为臣甚好,便是做您的对手,也是一种荣幸罢。” 张宁笑了笑,心道朱恒在官场混得太久,不能把他的奉承话放在心上。 张宁又琢磨起之前朱恒问“在任的参议长何人”,已是了解他的心思:刚来就把原先的大员挤下去了,他怕又得罪人。 朱恒在汉王那边受排挤还真不是破坏官场规则的原因,据张宁所知,他结仇的根源就是乐安时主张南进的策略,影响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利益才是结仇的根本。 这时张宁便很有诚意地提道:“朱先生出任参议部之后,只管放手用事,不用受那些小节的束缚,我希望先生能够全力制定出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集中力量应对当前的危机;而我自会设法从中协调理清内务,若是部下失衡、陷入内耗,那便是本王的责任。” 朱恒听罢心下了然,起身再拜。 二人谈论了不知多久,此时张宁才发现亭子里石桌上的茶里飞进了一只虫子,不知什么时候在里面淹死了,他们却毫无察觉。 树梢上月亮升起,夜已深了。 …… 此时的武昌府巡抚行辕内,于谦还没回家,他把毛笔搁到灯下的砚台上,抬头对刚进屋的武阳侯直接说道:“此次作战,侯爷须记咱们既定之策,敌军兵力不足,则分之使其弱点更大暴露;我军人多,要妥善布局不要拥堵浪费优势。” 薛禄虽有战功爵位,身家显贵,但与于谦相处的短短时间后,就对这个文官十分服气,当下便作礼应答。 这时他才想起进来想说的事,便拜道:“武昌荆州兵要合兵一处花了不少时间,道路遥远又有大批辎重,应该要比南路长沙兵延后。” 于谦直接说道:“下令长沙镇的兵马稍安勿躁,必不能先于北路和叛军交战,一定要安排好时机;若不能在北路攻击常德同时进攻辰州,则稍迟也可。长沙等地集结的兵马只有两万多人,不足北路各军的一半,如果出现了差错,谨防叛军集中兵力反过来分而治之。” “巡抚所言极是。”薛禄道。 于谦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心思已不局限于战场。 他原本认为武昌等地的责任不仅是对付张宁叛军,还应该防备汉王图谋,这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汉王在大江下游,他难道不考虑上游对他的危险? 但是皇帝回书十分肯定汉王对武昌的危险不大,要于谦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以图歼灭湖广的叛乱之军。 或许皇上的说法确实没错,毕竟有张辅在京营坐镇。 至于常德府的张宁,于谦倒是很好奇:眼下对付他的官军有八万之众,他会有什么办法来应付? 于谦对这场大战的结果信心满满,不过也不存在轻敌的情绪,他不是一个容易犯错的人;只要不犯错,这场战争应该没有悬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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