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雨过天晴的景色额外明净,朝阳在东天升起,仿佛让全世界都笼罩在崭新的流光之中。 但是美妙的景色并不一定都是好事,天气一晴,意味着官军的行军阻力更小,速度更快。 慈利县签押房里,张宁的表弟姚二郎正拍着胸脯慷慨陈词:“能追随表兄征战是我平生所愿,是战是退,二郎都听你的、绝无二言。” “你我虽是表兄弟,却比亲兄弟还要亲。” 张宁几乎口不择言地说,现在他非常需要武将们支持他的决定,姚二郎第一个表态,怎么不叫他感动? 不过他这句话倒也不是违心。 要说亲兄弟,皇太子文奎算一个,他们母子俩做梦都想张宁死于非命,有啥好亲的;二皇子在凤阳关了二十多年,估计早就被关傻了,面也没见过,也没啥感情。 第二个开口的是张承宗,“殿下亲笔的那篇咨文兄弟们都看了,咱们肚子里墨水不多,就认得字,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不过殿下既然这么说,一定是有道理的。” 在张宁的心里,张承宗这人其实想法比其它武将多,平时不显山露水,但做事还是很靠谱…… 其它武将只是想着这场战役,但张承宗兴许认为这回是确定“站位”的时候。 不管怎么样,张承宗既然表态,张宁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他随即把目光转向韦斌,韦斌是军中威望地位最高的将领;因为他的身份不如姚二郎、老徐等人亲近,张宁其实不想让他有太高军权,无奈在资历和能耐上没人比得上他,老徐年纪又太大了。 韦斌长了一张国字脸,眉间有两道竖纹,这样面相让他看起来十分严肃,下面的将士因此都有点怕他。 他见张宁注视自己,便问道:“殿下之意,是要应战朱勇军?” 张宁专门在内部写了一篇咨文,显然就是那么个意思。这时他也不多说什么,干脆利索地点头道:“我想试一试。” 韦斌道:“殿下说要战,末将无法抗命,只当遵从。” 张宁道:“现在我并非下令,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都恕无罪。” 众人纷纷侧目,韦斌道:“近日我县衙门口见到慈利县的官吏,无不面有沮丧惶惶不安,末将心想:官吏们断定我们不会守城,更不认为我们能挡住朱勇的六千兵马,怕官军收复慈利县城之后治罪,所以才会不安。不仅如此,军中将士风闻消息,都准备收拾行装要走了,士卒无战心。这等情状,末将不得不多言。” 就在这时,老徐冷冷道:“韦将军言下之意,是不赞同殿下?” 韦斌道:“我并非此意……” 张宁立刻好言说道:“韦将军不过是就事论事,提出此战的不利因素,忠言逆耳,各位不要误解他了。” 韦斌听罢汗颜,拜道:“末将定当服从殿下的军令。” 张宁回顾左右,文武各官都没有表示明显的抵抗情绪,陈盖等中层将领也纷纷表态。 张宁的实力一路壮大,加上特殊的身份,此时威信还服得了众人。 不过他明白,万一此战遭受挫折了,以后的情况就很难说。 一个集体内部人心复杂,要么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压服众人、要么就得有个平衡,不然就会混乱。 张宁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走到这一步只能胜不能败,否则会输掉一切;但他坚持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这样做是唯一的答案。 “汪参议,你来办一件事,把慈利、石门、澧州牢狱中的囚犯卷宗清理一遍,挑选出一批囚犯补充兵员。你要制定一个规则,什么罪可以充军、什么罪不能,要快,三天之内把人选出来,然后交给韦将军,发给兵器戴罪立功。” 汪昱抱拳道:“属下稍后便着手办理此事。” 张宁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在场的众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准备,严令军中不得擅议怯战逃跑、不得动摇军心!” 众人执礼告退,张宁又留下了陈茂才。 时至今日,他已是打算不择手段,想尽一切办法。 一场实力不对等的几乎不可能获胜的战争,必须打赢。 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就连释放囚犯这种事也是无奈之举,一群未经训练的犯人,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他认为目前能想到的办法,只能是试图争取外援。 陈茂才遂张宁走进了签押房里面的休息室,抱拳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他倒是依然淡定,对于军事决策并不搀和,反正他只是一个文人,不管什么敌众我寡他不可能上阵杀敌,就算张宁的军队打败了,他大不了冒些险一个人总是容易脱身的。 张宁仍在沉思。远水不救近火,在湖广这地方上,唯一有可能支援自己的盟友只有苗人。 苗人和张宁军都是反叛朝廷的人马,而且相距只有二百多里,可是世上最远距离也可能只有这二百多里。 当初苗人想要张宁的部队进攻龙头寺帮助他们,张宁虽还没来得及明确拒绝,心里也打定主意不可能过去,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今朱勇奔自己这边而来,要苗人出手相助恐怕…… 他们只顾自保做事不顾也是在情理之中,势力集团之间是没有侠义精神可言的。 “陈先生,你尽快和那个白……白妱?”张宁开口说道,“你们快马回到苗人那边,尽全力说服苗王白叟,让他调兵北上与我们合击朱勇军。” 陈茂才一脸为难:“这……”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茂才也知道张宁并非故意强人所难,比如上回派他去做使者,只交代与苗人建立联系就十分合情合理;但现在张宁也是迫不得已。 张宁正色道:“朱勇在卢溪聚集大军切断苗人的退路,明显是早有预谋要对付苗人。近日他为何突然放弃了长时间的安排布置,仓促向北进军,此事不是很蹊跷?” “不是上方打探清楚了消息,朝廷干涉朱勇军务,下旨让他这么做的么?”陈茂才道。 张宁道:“不对。咱们在京里的细作暗中刺杀了朱勇在京师的宠妾和小儿子,他得到消息后非常恼怒,所以公报私仇,不顾一切找我们复仇来的。” 陈茂才先是愣了愣,随即恍然道:“属下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此说法,咱们对苗人确是仗义了,朱勇被吸引过来,从卢溪撤围,救了成千上万的苗人啊。” “正是如此。” 张宁道,“所以现在咱们请求他们出兵援助,也不算过分。只要他们向东北方挺近不到一百里,占领高都县城,威胁朱勇军的粮道便可;若是朱勇军转而先攻高都,救其粮道,我们便承诺从官军后翼出击。” 陈茂才道:“可是苗人恐怕不信咱们杀了朱勇的儿子,更不信朱勇会因为死了一个儿子而改变作战部署。这种说法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他本来想说“实在太过儿戏”,怕忤逆张宁,一时就改口了。 张宁一本正经道:“苗人对大明朝廷的政治很不了解,更不明白中枢朝廷为何要飞马下令地方武将,放弃平定大股苗人反叛而对付小规模的叛乱。他们或许难以理解朱勇的举动,而咱们给的解释是说得通的……当然,如果陈先生能想到更能让苗人信服的理由,也可以说说。” “殿下言之有理,朱勇改变布兵方向的原因,若是咱们对苗人说实话,或许他们更不相信。还不如说杀了朱勇的小儿子。” 陈茂才无奈道,“不过,因此要说服苗人进军,恐怕仍然十分困难。” 张宁道:“你得尽力而为。” “属下只当尽力。”陈茂才忙道。 “事不宜迟,你即可会晤白妱,和她一起再去苗疆。”张宁道。 陈茂才刚走,马大鹏又来了签押房。张宁传话让他进来,只见马大鹏手里正拿着一叠邹巴巴的纸。 “刚从兵器局过来时,听说殿下要与官军作战,幸好咱们兵器局及时造出炮来了。” 马大鹏一副请功的表情,“请殿下过目,只要确定,今天下午就可以试炮,估计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前期一共十二门,炮膛打磨光滑,都没有砂眼……” 张宁随手翻阅着他递上来的东西,忽然说道,“不对,这批炮还不能用,容易炸膛。” “为何?什么地方有问题?”马大鹏大惊道。 张宁瞪圆了眼睛,盯着他说道:“我说不能用就不能用,至于哪里有问题,得马总监来想,想出一个合理的问题出来,然后让它们十天不能使用,明白么?” 马大鹏愣在那里,先是点点头,又是摇摇头,一脸无辜。 这厮在造兵器的时候头脑挺活络,常常能想出很多法子来解决问题,但在这种事上实在过于迟钝。 如果换作是兵器局另一个范老四,肯定已经明白了。 张宁没法和他解释,只说道:“我让你造炮,你不能置若罔闻去造枪,是不是?” 马大鹏忙点头称是。 张宁又道:“那我现在让你说那些臼炮一时没法用,你也不能抗命,非得说它们可以使用,是么?” “是,既然殿下这么下令,那我便说那些火炮还不能试炮,需要重新校检。”马大鹏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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