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风寒养好之后张宁去寺庙拜了佛回来,然后便恢复了往常的作息。 他给众人的印象依旧如此:平素看不出有丝毫勤奋忙碌的迹象,但是有事总能在官署找到他。 日常能随时进出内书房的人员包括内阁几个大臣、内侍省人员,这些人如果有要紧的事可以直接去找到张宁。 除此之外的武官武将则会需要提前至少一天送贴预约;这些人如果确有要紧的事见不到他,却可以自行去找自己的上峰,如武将可以见兵部尚书朱恒。 如此安排之后,张宁平日便不用疲于应付各种事务,却又不担心误事,自是十分恰当。 这段时间他虽然中间有几日生病,但总体心情大好。 杨士奇到来之后,即可拉拢湖广各地士绅,治理湖广的形势可预见一片大好。 只要真正控制了十几个府的人力物力和税收,便打实了基础,所有的部署都会变得顺利。 但是这种顺心的状况没持续多久,先是内侍省密奏东面南直隶出事,然后各种迹象纷纷露出水面,张宁已无法高枕无忧。 官署新设通政使司的一沓书信之中,有一份永定大营指挥使韦斌的上奏。 时永定营主力驻扎在湖广、江西边界,营兵在几个隘口连续截获“细作”,细作都自称从南京来,是兵部尚书朱恒的旧友;韦斌一面将此时写信上奏,一面已把细作押送至武昌途中。 不两日,几个大臣到内阁官署书房里碰头小议,朱恒便当众说出自己收到了几个南京旧吏故友的密信。 由他自己说出来,便显得十分坦荡…… 当然也没人会怀疑朱恒会在湘王和汉王之间做墙头草。 若是有人高发某官僚在朝廷和湖广之间脚踏两只船还有点可信,要说湖广的官和汉王勾通就完全是无理取闹了。 张宁听罢立刻就说:“必定是南京形势不好,那些人才到朱部堂这边寻退路来了。” 他一句话便彻底打消了朱恒的顾虑,也表明了相信他不可能私通汉王的态度。在场的几个人都没有异议。 朱恒当下便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比平素要大,接着便积极说道:“上次王爷提及咱们在南直隶的斥候发现采石矶被朝廷攻破,如今的迹象证明这个消息多半是属实的。采石矶自古是金陵屏障,此地一失,南京城危在旦夕之间。” 张宁转头看向默默不语的杨士奇,先行问他:“杨公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朱恒见状便暂时退到一边,且听杨士奇什么话。 杨士奇撸了一把胡须,沉吟道:“朱部堂执掌兵事,应当也知湖广兵寡,此去南京又山高路远,咱们无论想不想援救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臣倒想到一事,王爷虎踞湖广,江西夹在中间无险可守,为何不取?” 张宁愣了片刻,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朱恒道:“之前我们兵力不足,计议以稳住江防为要;江西数府为汉王所占,我们又一向以联盟汉王共同对付兵多将广的宣德朝作为既定方略,故暂未起兼并之心。” “正如朱部堂所言。” 张宁道,“不过如今形式有变,汉王如不保,我们可以预先准备劝降江西北部各城的守将,抢先一步吞并江西。既可扩大地盘,又能为湖广东线防御提供战略纵深。” 在场的杨士奇、朱恒、郑洽都没有异议。张宁当下便索性问:“派谁去收取江西,诸位可举荐一人。” 众人听罢沉吟不已,郑洽回头看朱恒,但朱恒没有毛遂自荐的意思…… 他上次去九江城迎战神机营,险些战败,现在好像不太愿意自告奋勇了。 时下湘王集团内部能独当一面的也就那几个人,但姚家父子、周梦雄都有重任在身,人选一时难定。 就在这时,杨士奇开口道:“这是大事,湘王该多考虑商议几次才好,无须仓促决定。” 张宁顺势便赞同道:“如此也好。” 杨士奇又道:“老臣还有两件事正要进言。第一事,湘王常住楚王宫,办公却在内阁官署,中途常经市井街巷,歹人便有作乱之机,臣请迁内阁于楚王宫北门。” 如果住和办公都在一个地方,那以后真是呆在那里都不用出门走动了。 不过张宁也听说了一件事,朝廷去年就曾悬赏黄金万两和封侯要自己的项上人头,这种事还真是大意不得。 他也不多犹豫,当下便道:“就依杨公所言,即日可办。” 杨士奇接着拜道:“老臣虽主内阁,但初来乍到对湖广军政尚不通晓,需翻阅官署内存放的卷宗案,想让新任兵部左侍郎于谦时常到来为辅,不知是否妥当?” 张宁稍作思量,照样点头同意:“我既让杨公主内阁,新旧政务就都不该拒你于门外,杨公所请在情理之中。” 他忽然注意到杨士奇在这个时候提到于谦,心下便产生一种猜测:杨士奇不会是想举荐于谦主持江西之事罢? …… 酉时诸官员从内阁官署下直。朱恒刚回府上,从轿子上下来,他的管家侯大户就上来把一把拜帖送到他的手上。 这侯大户是朱恒以前的老管家,朱恒奔逃出南京后,府上的人便作鸟兽散,唯有侯大户后来千里迢迢寻到湖广来,可谓忠心可嘉,所以很多事朱恒都让他参与的。 朱恒一面往内宅走,一面随手翻看拜帖。 在湖广这边的官位坐稳之后,想见他的客人就越来越多了,有想找门路的官员、还有欲办事的士绅商贾,或是想来混个面熟的,都是见惯不怪的事。 大部分他是压根不管,少数直接交代给侯大户,只有一些熟人才真正约见。 他漫不经心地快速翻着,忽然手却停了下来,眼前正有一张拜帖上写着:南京王宾。 恰在这时,一旁的侯大户轻轻说道:“这个人确是老爷在南京官场上熟识的王宾,上午他送拜帖进来,老奴就立刻叫人盯着了,暗里亲眼瞧了一下,确实是他。” 朱恒听到这里,心里不禁想:侯大户如果只是暗里瞧了一眼,会那么上心跟在身边特意提醒自己? 极可能侯大户已经先见过了,而且收了点好处,拿人钱财才办事上心。 不过朱恒也不点破,这种陋规既然不犯法,也没必要管束手下太严了,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做人太死板收不得人心。 “王先生在汉王帐下做官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亲自跑到武昌来了?”朱恒冷言道。 侯大户道:“听说南京那边形势紧,他可能看中了形势,在未雨绸缪了。” 朱恒踱了两步,回头道:“战国时有个宦官叫缪贤,犯了错想逃亡燕国,认为燕王会收留他,理由是‘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他的宾客蔺相如劝他:燕王之前欲结交仅仅是因为缪贤是赵王的宠臣,一旦逃离赵国,结交的理由就不存在了……而今汉王若覆灭,那些罪官对我们还有什么用处?” 侯大户也不强劝,只好顺着老爷的话道:“可不是,去年汉王府派人来要挟,要王爷(湘王)把老爷送回去治罪。这主意是汉王府里谁出的还不知道,反正这事儿肯定是王府里没人反对才办的。这些人以前做人不留后路,现在倒想起后路来了。” “不过……我没记错的话,驻军九江城的主将王仕顺应该是王宾的亲戚。”朱恒沉吟道。 侯大户忙道:“对,就是他。” 朱恒道:“如此倒是可以见见的。你马上去把他安顿下来,别在城里乱晃悠,万一被当奸细逮了送进内侍省大狱,又是不必要的麻烦……” 朱恒说罢又想起白天张宁信任他的一口话,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避讳的,便改口道:“直接接到府上来安顿,稍后我换身衣服就去见人。” 侯大户听罢领命去办了。 及至旁晚,朱恒便穿着常服去客厅见客。 刚进门,就看见正踱步着坐立不安的一个三十余岁士模样的人,正是朱恒以前就认识的王宾。 旁边却还坐着一个年轻少妇,见有人进来也急忙站起身来。 朱恒朗声道:“哎呀,王贤弟!” 王宾脸上一喜,上前两步,竟然一下子就跪地道:“可见着朱大人了,可见着您了……” “使不得,快快请起。”朱恒忙去扶他,“我听府上的奴仆说贤弟来了武昌,初时并不信,真想不到啊……你怎么突然到这边来了?” 王宾道:“说来话长。总之现在在南京实难为人……” “好说、好说。我这叫吩咐人赶着准备一桌酒菜为你接风洗尘,咱们桌子上慢慢说。”朱恒一脸热情道,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这位是?” “哦!” 王宾忙道,“贱内王李氏。在下的结发妻数年前因病故去,这才续弦的夫人,平素相敬如宾感情笃深,所以不忍将她留在南京,遂带到湖广来了。若是朱大人不计前嫌,倒要请您代为照顾贱内,在下可再往九江说服叔父王仕顺归顺……” “不急不急。”朱恒好言劝道,心想这王宾还是那性子,窘迫了什么条件都要急着摆出来。 果然他完全不理会朱恒的劝阻,继续说:“朱大人有大量,若是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望海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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