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这是第五天没有睡过一次踏实觉,当晚老徐就撑不住留在了半道,他虽然是练武之人毕竟岁数不饶人,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张宁表示理解;赵二娘的体力同样跟不上,正好留下照看老徐,好让年轻又习武的徐文君跟着张宁继续赶路。 其实最熬不住的人是张宁。 书生的身体,加上在春寒梨园透支体力、休息得最少,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人们不断在战斗的对象其实不是别的任何人、而是自己,很多事做起来比想的要困难。 现代有个名人说过一句话,说人生有很多路要走,关键的却只有那几步。 但不是谁都能走好那么几步路,因为每个人的本质心性早已注定。 命运也许真是天定,造物主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而张宁是不会在压力面前屈服的,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眼前只要坚持下去就能预见得到的前程,他不会放弃;何况那个在南京皇城与自己意见不合的老头子时不时要嘀咕几句,肯定不允许张宁半道自个撤退。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张宁非得跟着马队证明自己提出的策划行之有效。 他就是那种很犟的人,还带着点叛逆的心理,越是逼他越是说他不对、他越是要拧着干。 前世少年那会儿被师长各种教育,他就从来没认过错,后来还敢离家出走;兴许不逼他反而会更早认识到自己做错了吧。 不就是四五天没休息了么,他的弱点并不在此。一路上愣是吭都不吭声,也不掉队,众人走他就上马、停的时候才歇一会儿。 精神恍惚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外婆家,很高的一座山,他背着一兜红薯要爬到山上去。 背篼并不算重,可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压力山大,爬到山腰就快爬不动了。 太阳在头顶上晃得他眼花,汗水不小心浸进了眼眶里,只觉得眼睛丝丝刺痛。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丢下背篼,当时哭闹一下就没事了的,而他只想背着这些红薯爬到山顶完成自己的任务…… 忽然当时的感受那么清晰,如同就发生昨日,感受只有一个:原来不用背背篼的时候、哪怕无聊也应该是非常快乐的,至少不用忍受如今的“痛苦”。 …… 是的,现在的张宁就是这么个感受。 又一个整夜过去之后,他已经到了人体潜力的临界点。 或许人最难忍受的不是疼痛,而是饥饿、口渴、还有倦意,想睡觉就是本能。 此时他早已把各种欲望抛弃得干干净净,诸如升官发财等平常很想要的东西,此时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了吸引力。 他只想着:哪怕一无所有,能舒舒服服睡一觉也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幸福”也许就能这么简单,都是相对的一种满足。 不过他没有表示要半道停下来,一天前他前进的动力还是前程,但现在这种动力已经荡然无存;至于为什么不停下来,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简单地觉得要把太子送到京师才可以停。 上午马队又到了个驿站,遂停下来补充物资,最主要是换驿马。 大伙拿出点心围坐着吃东西喝水,张宁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靠在墙壁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东西也吃不下,有气无力地抬起胳膊喝两口水。 朱瞻基在众人簇拥中坐到一把椅子上,等着属下进献从宫里带的精细点心。 他的外表不像他爹洪熙帝,反而和太宗永乐皇帝很神似,难道当初他爷爷非常喜欢,立太子很大的因素也考虑到这个孙子能继承大位。 朱瞻基和永乐一样长得是高大魁梧结实,身体很好一点都不胖,难怪现在还能目光如炬神采奕奕;但和永乐帝不同的,朱瞻基从小生活条件好被重点教育读过很多书,不仅有永乐的英武之气,投足之间还带着一股子儒雅风范。 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天子,大臣们是寄予了很高厚望的,人们都希望他在位后能开创一个大明王朝的盛世。 出宫已经快两天了,路上非常顺利。 朱瞻基也越来越觉得这个轻骑北上的办法很管用,比重兵护卫既省事少了折腾,又看起来很稳妥,正如张宁所言汉王是来不及的。 这时朱瞻基便额外问道:“张宁呢?” 对于这个即将当皇帝的人的问话,周围的人都非常注重,急忙用目光四下寻找,只见张宁正靠在房屋的外墙边上动也不动。 胡滢忙指道:“他在那边……殿下,张宁五六夜没睡了,可能是有点熬不住。” 另一个人喊道:“张主事,殿下传召!” 张宁忙站了起来走到朱瞻基面前拜了拜,也不吭声。 朱瞻基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官员,回顾左右道:“张宁是个能办实事的良臣,这些点心赏给他吃。” 一时间大伙满眼的羡慕嫉妒恨。张宁也忙道:“微臣谢殿下恩。” 朱瞻基点点头又道:“杨士奇三朝元老国之良辅,荐人很有眼光。” 张宁微微一思索,说道:“一日未到京师,微臣斗胆谏言尚不可掉以轻心。” “短日之内汉王的兵马是肯定来不了,但他素来人多势众,提前在半道布置小股人马打探消息是免不了的,就怕那些人制造事端。” 胡滢附和道,他现在好像和张宁一个鼻孔出气一样,大有亲近之意。 张宁听罢便说:“臣也推荐一人,家仆名叫徐文君,曾随其长辈走过江湖,对于小门小道见多识广,可让她走马队前面防患于未然。” “准了。”朱瞻基随口答应。 本来马队的组成,前后都是武士将朱瞻基等核心人员护在中间,徐文君这种奴仆跟在后面。再次上路后,她便按照太子的命令在前面探路。 不料事有凑巧,中午就被徐文君发现了状况。 前面的人吆喝,马队在半道突然乱糟糟地慌乱挺了下来。 张宁便跟着朱瞻基等人一起策马上前瞧情况,徐文君支支吾吾的说得不清楚,可能是累了也可能被这么多人看着就一时紧张。 张宁忙替她求情:“家仆没见过大世面,绝非对太子有丝毫不敬,微臣前去看看。” 一会儿张宁回来说道:“禀殿下,确有蹊跷,驿道上有几辆车迎面而行,把路全占了。南北京之间的驿道商货往来不绝,岂有把左右道路全占的走法?” 徐文君忙点头道:“就是这么回事!” “有多少人?”朱瞻基问。张宁回答道:“路上赶车的估摸着十来个人。”朱瞻基当即下令:“戒备慢行,上去驱赶。” 众将士纷纷手按兵器,有的把弓弩也取了下来,一行马队保持着警惕继续前进。 不一会儿就见到了那些马车,他们也停了下来,慢吞吞地向一边让道,看起来好像很正常的相遇。 朱瞻基身边一个武将进言道:“臣请率军搜查左右草丛。” 待太子点头,那武将便叫了几个人,下马操着兵器分左右进路边的荒草中搜索,一面拿着刀挥舞。 就在这时,那些赶车的人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开始解马。 草丛里也猛地窜出两个人来,撒腿就跑,附近的卫士立刻拿起弩来发矢,几声弦响,那俩人应声倒地。 这边看见出了状况,众人大呼:“保护殿下!”根本没想着张扬与否的问题,军士们唰唰拔出兵器来将朱瞻基团团围在中间严阵以待。 那些赶车的人解了马就骑上逃跑,军士们不敢轻敌冒进,没有追击。 继而从射杀的两具尸体身上搜出了弩和箭矢,又在路上的沙土中挖出了藏在下面的绊马索。 一个大臣失色道:“这干人图谋不轨,定是汉王的爪牙。” 另一个人也愤愤道:“竟然做出此等事来,汉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朝廷应问其大罪!” 搜索草丛回来的武将说话倒是实在一点:“禀报殿下,那些马车在路上装作让路,想把咱们的马队分作细长纵队,然后用绊马索阻挡,草丛中的弩手意欲趁乱射暗箭。幸好咱们察觉得早,才能有惊无险。贼人见阴谋败露,人手不敌我卫队,急着逃窜了,只斩获二人。” 张宁想了一会儿,说道:“这帮人不会是临时得山东命令再行事的,时间上来不及。应该是汉王事先布置在路上的密探,并事先命令他们如遇殿下便铤而走险。” “居心叵测,早有预谋!”旁边有人骂道。 朱瞻基不动声色道:“继续赶路,此等歪门邪道奈何不了我。” 照此时的速度行进,到京师大约只有两天两夜的路程了。 两天之内,汉王能得到太子已经在上京路上的消息就算不错,要再派兵过来拦截显然赶不上。 果然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意外状况,朱瞻基左右只有二十余骑,是大摇大摆地从山东乐安的汉王眼皮底下长驱而上。 京师已在眼前,皇位就在前方,丧父的伤心和倦色也掩盖不住朱瞻基脸上隐秘露出来的激动。 而张宁感觉自己快要休克暴毙,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家里的那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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