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正逢十天一回的旬假,于谦和夫人一起乘马车外出亲自采购一些细物,也顺便能逛逛这武昌城的街巷。 他已经从杨士奇那里闻悉了可能出任江西巡抚的消息,心态也渐渐在向新的身份过度。 不过其实前后差别不是很大,换了个政权而已,就像这武昌街头巷尾、与他当初做朝廷的湖广巡抚时见到的模样一般,人口稠密、建筑显得陈旧。 偶然间他看到后面有个熟人,便忙叫马夫停车。 不料旁边的门口冒出个妇人,嚷叫道:“你们真是怪,冒得事挡在人家的门口搞么斯!” 妇人一口地方方言,幸亏此前于谦夫妇就在武昌住过不短时间,大概还是听得明白。董氏也觉得奇怪,便问:“为甚突然停下来了?” 于谦也不理会董氏,径直弯腰从车上下来,对马夫说道:“把车挪个位置,先把夫人送回去。” 董氏有点生气,探出头来:“你……夫君要去哪里?”平素都是这个样子,明明夫妇多年很熟悉的人、也常常见面,偏偏没有什么话说。 她本不期待夫君告诉她,因为夫君想做什么都没有必要向她交待什么。 不想于谦神色匆忙下依旧解释道:“刚刚好像见着一个官场故友了,我追过去瞧瞧。叫长随跟着我,你先回去罢。” 于谦遂带长随一人以及另一个中年家丁翻身步行至街口,转过一个弯,果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便唤了一声:“罗姑娘!” 前头的人转身过来,果然正是罗么娘。 她虽然穿着一身立领长袍,梳着发髻戴着方巾,却依然容易叫人认出来。 罗么娘见事于谦,也露出笑容来,作礼道:“怎地在此偶遇廷益兄了,哈哈。” 二人早就是非常相熟的人了,青梅竹马谈不上,但自从于谦一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奉杨士奇为师,就和罗么娘认识了。 平素也多有往来,几年前在和汉王党羽的明争暗斗中,杨士奇还常常派罗么娘和于谦联络。 俩人大抵都相互认为对方是那种很值得信任、知根知底的知交故友。 于谦也笑道:“忽然才察觉我们竟在一个城里,很容易就能碰面的。” 罗么娘走近了几步:“家父来武昌时,我便随行来了。” “我知道的。” 于谦道,“上回倒是收到过你的书信,可是这阵子我诸事缠身,却是连一面也没见上。” 他的神色放松,比平素严肃的样子更加愉悦了。 这时罗么娘指着附近的一个茶楼,说道:“京师一别已近整载,而今重逢,择日不如撞日,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罢。” “如此甚好,罗姑娘请。”于谦欣然道。 街边的茶楼子只是市井中常见的样子,只不过开得铺子大点,楼上楼下都有人坐着磕瓜子喝茶的、聚在一起玩叶子牌的,大明官方禁毒不过立国好几十年后玩小钱的牌便没人管了;里头也有人唱曲的厅堂,周围有用廉价珠帘遮着的单间,弹唱的都是些民间俚曲,却上不得大雅之堂正合这种场合。 店小二掀开一道帘子请客官入座,“哗啦”一声听起来不错的声音,不过串帘子的珠子不是什么珍珠,好像是一种从树上摘的外形光滑有颜色的坚果。 茶上来,二人对坐到座位上,听着近似靡靡之音的弹唱,于谦便不禁有些许感叹,叹声道:“世事无常,没想到会与杨公同在湖广谋事,又是在这般光景下。” 罗么娘也舒了口气,一双美目关切地看着于谦:“真是叫人想不到,回头一想就像一场梦般。不过现在倒好些了,在扬州的时候我们整日都提心吊胆的……依稀听家父提过,于大人不久就会巡抚江西?” “此事只是在内阁提过,好没准信,你可不能叫别人听到了。”于谦谨慎道。 “知道的,你还信不过我么?” 罗么娘笑了笑,“江西不是还在汉王和朝廷手里,廷益兄巡抚湖广,必是既有兵权又有大权,委以军政大任,看起来平安还是信得过你的为人。” 于谦沉吟片刻,听她提起湘王,又问:“几年前湘王与你曾有婚约,后来他叛离朝廷,这桩事才了。不过现在又不同当时,他可曾再向恩师或罗姑娘提起过此事?” “他已经成婚了。” 罗么娘撅起嘴,“不久前他倒是约见过我一面,只是嘴上没提此事……做小也罢了,反正我只是养女也算不上丢家父的面子。可他家里那位我还没见过,也不知是否好相与,总之这种事很烦人的。” 她看了于谦一眼,用玩笑的口气道,“要是你中进士认识家父那时没成亲,家父一定会把我许给你,那样的话就算后来又认识平安,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事了。也便没如此烦恼。我说你们男子为甚急着成婚呢?前天我在城里看见一桩喜事,那新郎官看着全然还是个小孩模样。” 于谦道:“父母之命不敢不从。罗姑娘切勿那样说,于某是配不上的。我要是晚生几载,或是更早入朝便好了。” “我想起一句话来,君生我未生……” …… 隔壁的董氏听到这里心里已是如同打翻了百味瓶。 她之前就觉得奇怪,忍不住好奇在悄悄跟过来的;果然女人的直觉很灵,平素于谦都是不咸不淡的,今天却特意解释是看见了官场故交,果真是越描越黑么? 其实她觉得夫君的官越做越大后,并不会十分阻挠他纳妾,比如自己身边的近侍丫鬟,长得也不赖,或是他看中谁家的好说好商量纳进来也没事。 偏偏夫君并不好色,平素也不近女色,并不提纳妾的事。 这样一个君子作风的夫君,平素在家都是严肃正直而节俭的,却对别人说出那种话来,就让董氏非常难受了…… 不仅是感觉到威胁,更多是一种醋意和失落,难道是自己完全不合他的心意? 那样的话从来没听他对自己说过,却能对别的女人说。 那边的谈笑风声继续传来,为什么他和别人就有那么多话说,为什么在别人面前就变得儒雅却带着风趣? 董氏一时间陷入一种难过的环境之中,仿佛那里布满了迷雾、光线暗淡,叫人压抑,好像被遗弃了一般。 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努力维系经营的家,仿佛变得十分无用,可是那无用的东西却又是她的全部。 一个已经出嫁的妇人,没有了那些还剩什么? 此中滋味,只有她自己品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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