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张宁随口让汪昱和梁砚做“参议”,让他们回去准备两天就到签押房来上直。 他们也不清楚“参议”究竟是什么职权,字面意思好像是参与议事,大概相当于谋士的职位? 乍一想还是个很合适的差事,因为汪知县显然不善打仗,当初率一两百民勇守城,结果只打伤了张宁几个人就被击溃丢了城池,水准可想而知。 两天后俩人来到了签押房,见张宁很忙碌,也没怎么搭理他们。 后来张宁给他们安排了个事,把一堆杂乱的手指账目整理成卷宗。 汪昱也没说什么,当下就带着梁砚在签押房安放了一张桌案,做起事来。 这一堆账目是十分麻烦棘手,不仅是钱粮的问题,有某将领报上来需要调拨的物资用具、有兵饷赏银等等,关键很多条子写得并不规范,没有印章凭据…… 辨别真伪只有一个方法,参照纸条的落款姓名,查那个将领以前的字迹。 而且有些东西府库里没有,需要另行安排县衙的官吏征召民丁筹集和制作,需要用文字描述如何办理哪些事。 总之是相当繁琐。 整理钱和物收支的工作,幸好梁砚是一把好手,他在汪昱没当官之前就是汪家的几个店铺的总掌柜,经验十分丰富,各种记账归纳法子都十分娴熟。 但是有些事都和军务有关,并不好办。 汪昱想问张宁一些棘手的事,但见张宁根本就没空搭理他。 张宁的旁边总是有人和他说话,没人的时候那个姓徐的小娘们也和他在捣鼓墙上的纸条。 汪昱见状,也知趣地不好去打搅…… 因为很多难办的,其实都是芝麻大的事,他手里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在汪昱眼里,张宁倒是有个特点让他印象很深。 张宁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耐心,他从早上卯时开始一直到旁晚酉时,被各种各样繁琐复杂的事缠身,却能一直心平气和地处理,总是能让每个进来找他的人满意而去;对待一些进来抱怨的武将,他还能好言宽慰几句。 攻城略地的叛军军阀,居然是这么一副德行,倒是出乎汪昱等人意料之外。 张宁说话的语速很快,但口齿清楚,语调低沉却有理有据,温和中带着敏锐。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什么情绪一样。 及至旁晚,总算熬过了并不愉快的一天。 签押房里的部将官吏及侍卫都站了起来,抬起左臂,用力踱了一脚,做了个奇怪的礼节。 汪昱和梁砚一时发愣,只得抱拳拜了一拜告辞。 汪昱等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县衙,回到家先到灵堂上了香。 他看起来对新的职务不甚满意,本来怀着被当做谋士的希望,结果被当成一个吏使唤。 在明代,官和吏是分开的,吏实际上事务官,具体处理政务;官掌握决策权。 显然做官更好,不用干那么多琐事,又有权力。 汪昱现在干的事,显然是一个吏该干的。 汪昱有些微词,梁砚听罢却劝道:“目前看来我反倒觉得情况很好。” “梁先生是说,三殿下留我们在身边做琐事,是在考验我们?”汪昱沉吟道。 梁砚道:“考验倒未必,三皇子肯定相信我们不可能向朝廷倒戈。恰恰相反,我认为他是真想重用我们。今天少爷也看到了,三皇子俗务缠身,事必躬亲,为何?他身边没有可堪大用的谋事文官,只有一些武将;现在他很缺人手,求贤若渴……只不过三皇子为人不同于周公曹操之辈一般求贤之事可传为佳话。” 汪昱摸了摸下巴:“梁先生这么一说确是有几分道理。这么说来,投三殿下这样的人其实更好。孟德之辈,好时对人万般好,翻脸便无情;还是三殿下一般的人主实在一些。” “实在,少爷此言妙哉。” 梁砚笑道,随即想起汪家的灵堂还在院子里,忙收住笑容,“我们除了读书识字明理,真能做的事也就是当地方官,少爷为官也仅是在石门县做过几年知县。三皇子没有让您继续执掌地方之权,或许是想培养您以为重用,因为石门县这等地方,王典史以下的官吏就能胜任。三皇子让王典史执掌石门县政务,他真信王典史?” 汪昱的脸上露出鄙夷:“这等小人,有能耐勾心斗角,无气节无节操,如何能信?” 梁砚淡定地说道:“正是如此。三皇子能让我们留在发号施令的中枢,时日一长对他们的军机定能知情,若是他不信我们,绝不会这样安排的。况且但凡在主公身边的人,离得近有进言之便利,假以时日定是重臣。” 二人商量了一番,汪昱情绪稍好,只是叹道:“只是那些琐事有的太难处置了。” 梁砚微笑道:“既然三皇子明言让我们办,只得权衡着办便是,若是做错了一些,也是情有可原,无须太过小心。” …… 第二天,汪、梁二人照常到县衙签押房上直。 大大小小的事是一大堆。 中午时来了急报,韦斌的人马攻陷了澧州。 华阳王挟家眷及侍卫在之前就逃走了,朱雀军占领王府,俘获了二三十名妙龄宫女。 张宁下令:叫军中未娶妻者,自愿按战功大小为序挑选,把宫女赏给将士为妻,以抵战功赏银;将士不得扰民,烧杀、抢劫、奸淫民女者案军律论处。 留守石门县的将士获悉这道命令,纷纷抱怨不让他们参战。 因为有小道消息传言,那华阳王的宫女是在成都府和湖广各地挑选的美貌少女…… 攻打澧州的将士白白得娇妻,连聘礼都没花,着实让没分到的人十分羡慕。 下午,前往辰州和苗人联络的陈茂才返回了石门县,与之同行回来的,除了随行的侍从都安然无恙,还带来了苗人使者及随从,听说使者是个女的。 张宁下令先把使者好生安顿款待,立刻召见陈茂才到签押房见面。 签押房里面有间屋子,张宁偶尔在这里睡觉休息,同时也作为密见重要人物的会客室。 他和老徐、侯茂在会客室等待陈茂才,在场的还有徐文君,她忙着做些端茶送水的事。 但送茶的时候,大伙常常会客气地道谢,没人把她当丫鬟,这个姑娘不仅是张宁的心腹老徐的孙女,更和张宁形影不离。 陈茂才走进会客室时一脸淡定从容,一一和人见礼,寒暄之间、他和侯坛主好像也认识,侯坛主还开了个玩笑:“以前听人说陈公子出使苗疆要施美男计,敢情你是真把哪个当权苗人的千金拿下了?” 别人说他英俊潇洒,陈茂才并不介意,而且拿手摸了摸发鬓,动作之间颇有些自恋似的,笑道:“侯坛主说笑了,过来的苗人使者虽是个女的,但原来的身份不过是个侍女。她的主人却是有些来头,是自封了苗王的白叟之女。” 侯茂笑道:“贴身侍女都随你来了,这事大有可为啊。” 陈茂才道:“可惜啊,那苗王之千金白凤娇早已招婿成家了。白叟有一女一子,白凤娇乃长女,其弟只十二三岁,性子文弱;所以白凤娇很得苗王重用,很有些权势。我到了那里之后,摸清了其中关节,送了白凤娇重礼,得以结交。庆幸的是,她较其他苗人来说对汉人没有多少恶感,对汉人的诗词歌赋和字画也颇有兴致,我便又送了些字画,与之聊那文辞风雅之事……” 张宁道:“白叟的女婿应该也是个重要人物了?” 陈茂才不以为然道:“此人是上门的赘婿,我连名字也忘了。总之在白家毫无地位和权力,无须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倒是镇溪出身的龙大虫很值得结交,此人在镇溪起兵,推白叟为苗王,自身也是人马甚众在苗人中很有实力;可是因此行行程很紧,我未能找到机会与之联系。” 张宁点点头道:“陈先生此行不辱使命,让咱们和苗人之间搭好一条联系沟通的桥梁,已是完成任务了。” 陈茂才叹道:“殿下神机妙算,所料不差,目前只能和苗人达到这种程度的关系。据我判断,苗人并不重视我们,可能是认为我们实力太小,后来他们打探到殿下击败永定卫兵,攻占了慈利、石门二县,态度才稍微有些改观,也止于此。至于结盟,他们随便派个人过来就是来结盟的,不过我认为没有实用;苗人的想法是,他们在辰州情势堪危,能多一点援救聊胜于无,只是想利用我们。” “咱们有利用价值应该值得高兴才对。” 张宁笑道,“我们与苗人素无关系,能说上话只因同属起兵反朝廷的人马。他们想利用我们的目的明显,合作起来反而可靠了;若是一些素不相识的人,不明目的地要帮助咱们,又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那才有些危险。” 众人纷纷附和,以为是这么个理。 张宁又道:“对待那个做使者的苗女要以礼相待,不能因为她出身卑微就轻视。此人虽是侍女,却是和重要人物白凤娇关系亲近的人,若不注意可能导致与苗人当权者关系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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