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事未成,我不能留在此地。”于谦正色道,“他日评判功过是非时、今日若我有罪,我甘愿以死谢罪。” 此时叛军刚靠近岳麓山,少数几个高层要跑还来得及;但一等叛军封锁几处要道,就只能在这地方等死了。于谦这口话显然是要跑。 大军陷入死地,主官要跑,他却能说得如此义正词严;总兵孟广等武将见状不得不服。 于谦此前说过“我的性命并不重要”,当时他正想着这场战争的重要后果与一人身家的比较;现在他的表现、却好像自己的性命又重要起来““最快。两口意思完全矛盾的话,他都能说得大义凛然。 众将仅凭感觉,是觉得于谦很真诚的;但他们并不真正了解这个京里来的大臣,谁也不知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若是假的,这个人一定无耻到很高境界了,或者说当官就得这般厉害的修为? 南路总兵官孟广心下不是滋味,但他还没准备要和上官彻底闹僵,便随口说着台面话:“抚台正因速速北去统筹大局,此地之战自有末将等以死报国!” 于谦却好像对他的好话并不领情,冷冷说道:“本官丑话说在前头,孟将军以下南路官军必须在此守住十日,两万占据有利高地防守一万余叛军进攻,只要守住十天,如果守不住,本官自有办法让你们自食其果!” 孟广与各卫指挥使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之前于谦的话他们可以将信将疑,但这句话大伙是不得不信。 这于谦的来头不是什么秘密,朝中核心重臣杨少保杨士奇的得意门生,关系好到情同父子;而传言那杨少保在皇帝面前说什么话,鲜有不被接受的。 于谦要是被众将惹恼了,真要收拾他们的话,众将感觉后果很严重。 片刻后,于谦又道:“但如果诸位将军能极力作战,守住岳麓山十天,本官保诸位加官进爵。就算有人战死了,本官也要想办法为诸位谋个身后名声,不仅保你们父母妻子平安,更会受萌封恩恤。于某说到做到,今日留下字据为凭。” 这句话不仅是在承诺好处,也是另一种威胁,“保你们父母妻子平安”这句话各位做到卫指挥使的武官都是懂的。 孟广脸上的皮肉都僵了,他意识到这个平时和颜悦色的文官不是什么善茬,竟是个狠角色。 操他娘的,竟拿别人家眷来威胁,比江湖绿林还不讲道义。 但大伙有什么办法?吃皇粮这口饭,胳膊拧不过大腿,别人朝中有人、而且是大腿,在场的地方武官谁能和他斗? “我……末将……末将等自当抛头颅洒热血死战到底。”孟广阴着脸拜道。 于谦点点头,铁着脸道:“今日话是往明里说了,望孟江军好自为之……岳麓山,别的地方都较陡峭,大股人们不能展开也不好攀爬,唯有东北角地形最缓,孟将军应在东北方提前构筑工事,重点防守。” “末将遵命。”孟广拜道。 就在这时,于谦身边的王俭执礼道:“恩师,请允许学生留在此地。” 于谦皱眉看向他甚是不解,虽然王俭是他的亲信,但王俭在军中危急时压根没有威信起到什么作用,只能靠孟广等人的。 王俭也不过是个文人,考中过举人,他请缨留下有何用? 白白送死么? 王俭道:“学生追随恩师多年,坚信此中大义,今日便以性命证道。” 于谦听罢微微动容,便不劝了,只道:“今番我两万将士在此流血牺牲,我一人性命与之相比孰轻孰重?我自知责任深重、亦绝无苟且偷生之念;但两万将士与我大明王朝亿兆子民相比,又孰轻孰重?” 王俭深深鞠躬道:“学生正是受教于恩师以天下苍生为重之念,重义轻生在所不辞。孔孟大道传千载,为士者仗义死节何憾之有,吾虽一介书生欣然而往。” 众武将听得巡抚师生一人一言,他们虽然读书少,却生在儒家价值体系之内,也不免受了感动,对于谦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于谦回顾左右武将,正色道:“我本无意置诸将士兄弟于死生之地,但叛军战力之强有目共睹,伏击之战尚不能丝毫阻挡、又丢了东渡之路,唯有此策方能稳住局势。我早已下令北路马兵临时脱离大军,向常德府奔袭,不日便到。若叛军欲试图歼灭南路军,只要你们拖住时间,我这便去北路督战,拿下贼巢并南进驰援;叛军要救常德府,南路军之围自解也。万千将士性命重责,若不能平定湖广,于某他日定长跪于午门之外,乞皇上凌迟处死,以报勇士在天之灵!而今日在场诸位如若不能戮力作战,让整个战役功亏一篑,那些战死的兄弟就白白送命了,你们又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此战攸关天下,一旦战败,湖广近左再无可战之兵,叛乱之祸不能蹴就,叛军必取武昌,与南京汉王叛军遥相呼应,大江天堑尽失也……” …… 张宁此时也在两难之间,他拿出木制圆规在图上和尺子上量大概距离。 从澧州到常德的驿道近两百里;急报传出之时官军骑兵在澧州北五十里,现在估计到澧州了。 以明军内地的全骑兵部队通常行军速度,如果路况好又没有耽搁,最多三天就能兵临城下。 而常德府距离辰州府比较远,四百多里的路程,昨天下令运送野战炮去辰州的命令在骑兵威胁下已经无法执行了,重达六七百斤一门的长管炮要走四百多里,在官军骑兵南下的情况下是十分冒险的;参议部有老徐留守,他应该也会有这么一点随机应变的头脑。 不过事不嫌烦,张宁还是首先派出了另一道快马去传令,取消昨日的军令。 一旁朱部堂的脸色明显憔悴了不少,两鬓的白发因为头发几天没洗更明显,朱恒什么也没说,但张宁看得出来他的压力很大。 张宁心里并不责怪朱恒,他已经尽力;朱恒虽然很让张宁欣赏,但恐怕也不是于谦的对手,你不能怪罪一个力气有限的人扛不起三百斤的重物。 以朱恒为首的参议部在这次战役中拿出的战略本身就不是完美的,弱点就是容错率太低。 整盘计划的成功只建立在绝大部分步骤都如期达成的基础上,一旦中间出现了较大的阻碍,就会影响整个战略的成功;就如现在的这种意外,不能迅速歼灭南路,北路骑兵忽然单独长驱南下。 只不过参议部没能拿出更好的办法……而现在好像情况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官军骑兵长驱南下,一定缺乏攻城器械,本不利于攻城,只是我们的兵力太少,恐怕常德十分危急。”张宁沉吟道。 周梦熊便在一旁说道:“只要四面围住,建飞梯各处攻打、以分散守军防御,骑射压城;以常德这样的大城,守军不够便挡不住多久。” 这时朱恒张了张嘴,沉声道:“岳麓山上的官军无路可走,必死战,我军难以轻易拿下;若是现在撤军,尽快回防,应该能在府城失陷之前赶到。” 周梦熊听罢说道:“就算现在撤军也来不及,此地回常德城三百余里,比官军北路骑兵的路程还长;况且南路的马队向北遁逃,万一他们被下令转身沿途袭扰,我们几时能赶回常德城?” 张宁临时忽然有种感觉:朱恒一直担心抢了老徐的参议长位置会遭致不服,但真正对朱恒不服气的不是老徐、却是周梦熊。 情况已不容张宁过多杂念,他努力在清理思路:此时要援救常德府,只能让军队骑马回去,要么是骑兵、要么让步兵乘坐马兵团的马。 但中间有个问题:朱雀军建立时间不长,各部都有自己的训练内容,没有多少全才。 骑兵大多不会操作火绳枪和火炮,也没法短时间内学会,火枪从装填到发射有规定的十个步骤,还要协同号令,显然不是三五天就成的,朱雀军防御主要靠火器,骑兵守城很不好用;步军大多会用火器、又有很多不会骑马,军中青壮绝大部分是在湖广南部生活长大的,南方本就少用马,马匹也不是一般家庭有的东西,虽然骑马比较容易学会,但军队成阵营行动,生手组成马队极易混乱。 “让冯友贤的骑兵团迅速驰援常德城。”张宁用下令的口气说了一句。 小圈子里的气氛顿时冷场稍许,大家意识到骑兵守城不利,骑兵团战兵不足两千,更无法在城外击败官军马队。 张宁倒是毫无犹豫就下令了…… 他已经想清楚了利害,根本就没别的办法。 有人问道:“是否要继续布置对岳麓山官军的进攻?” 众人都看向张宁,等着他的决断。 这事他却是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南路军已经跑不掉了,事到如今怎能丧失削弱官军实力的战机?我步军主力继续进攻岳麓山,直到歼灭或迫使其投降为止,诸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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