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一人一马走过青石路巷子,马还是拴在上回那颗树上,习惯真是随处能养成,哪怕只来了两三回。或许人总是喜欢按照熟悉的经验来干事。 他到这处院子来了几回,每次都没有刻意避人,却很可能除了他没人知道老徐祖孙的存在。 张宁不是嫌疑犯,不会有人时刻监视他的活动,只有詹烛离也许情况有些复杂,每次有重要决策他作为信使却都在场,仅此而已。 “东家,里面请。”老徐弯腰拜道,态度已有了上下尊卑的表现。到底是官场里经历过的人,容易找到自我定位,而不是一味倚老卖老。 张宁回头看了一眼身作紧身短衣的文君,她那身打扮估计刚刚还在练习,稍微细心点能发现她的脸色比起刚来那会红润健康多了,生活环境对一个人的气色还是很有影响的。 老徐也仿佛没那么老,很有精神头,弯腰抱拳的动作铿锵有力。 “最近有件事要你们去办,可能有点难度,你们就这样保持好状态。” 张宁用随意的口气说,一面向堂屋走去,“这是交给你们的第一件事,我想老徐不会拒绝罢?” 老徐道:“东家对咱们有恩,只要是力所能及,自是在所不辞。” “言重了。”张宁微笑道,“你别觉得我对你有恩,如果认为我对人还行,有事的时候别落井下石就行。” 老徐顿时愕然,文君也皱眉看着他。 他想起和方泠、罗么娘二人的纠结,方泠幽怨的声音“你还是娶杨士奇的千金罢”如同萦绕在耳际,四处留情又不是玩得起感情的人,他一时间好似有些感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兴许应该淡点好。” “无功不受禄,老朽受了恩惠,既然有事还用得上,东家请吩咐。”老徐也淡然道。 “嗯。” 张宁点点头,低头再次梳理思路,好像并不着急。 过得一会儿,文君端上来两碗茶,冷淡地说道:“粗茶,您这公子爷喝得惯就喝。” 老徐瞪了她一眼。 张宁反而不以为意,抬起头笑道:“喝茶喝得是心境。” 老徐二人是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顿时还觉得挺哲理一般。 “是这样,我要你们做的是去抓一个人。此人会经过的路线地点都察清楚了,而且没有太多防备。不过他出身行伍,正当壮年,应该身手不错。或许身边会有个把人,但他行踪比较隐秘,绝不会带太多人。” 张宁道,“你们有没有把握拿下?” 老徐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没试他的身手,不敢放出大话来,但是一两个人单打独斗,自问不算差,文君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把式,咱们二人能相互策应。” 张宁点点头,要说冒险打不打得过还是其次,因为可以搞偷袭,真正冒险的是其它不可预料的因素,手里的条件又比较苛刻。 今天上午已经从大树坳村传回来了消息。 赵二娘成功之后,被带到了一个田庄上,正是彭天恒的一个窝点,但彭天恒只是时不时来一次并不常住在那里;赵二娘趁夜跑回大树坳村,将消息通过藏在附近的密探递了回来。 当时仪真县的典史被无辜坏了声誉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查到那老财主家派差役蹲守,赵二娘便在村子里走了一遭就继续跑出来了,正好借口无家可归,又被彭天恒的人带了回去。 跑出来递消息这一趟没什么漏洞,偷偷跑回家见到官府差役又逃出来,于情于理符合赵二娘的身份和心理。 但这个消息是通过采访使密探传出来的,首先要经过密探头目和联系人谢隽,才到达官员张宁的手里,不可能只有张宁一个人知情。 他现在的难度就是,既要让密探那边有所行动,又要自己人抢先一步抓住彭天恒,否则落到官府密探手里,什么都完了。 整个一系列行动有多步,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就得以失败告终,总之风险不小,本身又是细节操作可能会发生偶然事件节外生枝。 “办成这件事,赏银一百五十两。” 张宁看着老徐说,一百五十的数目有点奇怪,因为他只有一百五十两整数的身家,官俸一月才几两,钱还是谢隽给的。 老徐听罢神情微微一变,抱拳道:“我一定竭尽所能。” 可以说赏金是非常丰厚了,想想他的孙女要卖而且是卖去妓院才最多一百两,做武官的官不大的话冒着杀头的危险喝兵血才能贪几个钱? “此事要保密。” 张宁故作镇定,却忍不住又强调了一句,他又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和你们一起去,院子里的马算一匹,今晚酉时文君到我的住处来,咱们一人牵一匹马走,三人在北城外碰面。” 主要不是担心老徐的人品,而是一种预案:万一行动失败,张宁就在那时给桃花山庄的人预警,免得彭天恒落进官府手里;如果事情走到那一步,彭天恒肯定非常不爽也许会报复,但总比落网后只有鱼死网破托张宁下水要好。 交代完事,张宁也没多说什么,更没说有严重,直接回碧园去了。 谢隽和几个密探头目很快来见他,由于有行动这段日子谢隽也不怎么管生意,基本是随传随到,分得清轻重的样子。 见到他们,张宁却好言道:“别着急,扬州到南京才二百里,快马一个来回办事最多两天两夜就够,等詹烛离拿到公文,咱们立刻和兵马司一道布下天罗地网,不差几天工夫。” 其实他比谁都急。 “那田庄上好像人手不多,咱们自己的人就能凑上百十号的……”谢隽多少有点立功心切,莫大的功劳就在眼前谁不眼热? 张宁语重心长地说道:“彭天恒是做过御前侍卫的武官,身边说不定也有高手,咱们百十号人是人多势众,仍不算稳妥;还有一点,我们的人是做密探的人才,不是去拼命的,能少一点伤亡是一点。” 谢隽旁边的几个头目听了这口话,反而有些动容,当官的惦记着兄弟们的性命总不是坏事。 张宁又道:“南京上峰那里有加盖兵部印信和朱批的文件,事关钦案,上峰肯定会给。拿到公文就到兵马司要兵,当兵的本来就是吃卖命这口饭,他们去抓人是分内事。急也不急这几天时间,如果事情彭天恒警觉了,就算现在去抓人也抓不到;他没发现,等几天是一样。” “是是,大人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谢隽只得抱拳道。 张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恍若装比,实则目光里带着忧虑。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我排解道:还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事情有风险,但就算失败了给彭天恒预警是没有问题的。 他一甩袍袖,站了起来:“回去沐浴更衣了,散吧,都安心一点别弄得人心惶惶的。” 回到住处,韩五讨好地凑上来侍候,被张宁撵走了。 站在悬山顶屋檐下,好像能干的只能看太阳什么时候能偏西,他要是戴着手表肯定看表看得比较勤。 四处踱了几回,走近书房,忽见墙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剑,他不禁端了凳子垫上取下来。 “铛”轻轻一按机关,剑身弹出来一截,明晃晃的铁家伙货真价实的剑,却不是完全只能做摆设的。张宁便拿住剑柄将剑拔了出来,手指伸过去摸了摸剑口,好像挺锋利的……这玩意确实是武器,虽然大明火枪在军队已经流行了,不过冷兵器仍然没有被取代。 这么长的剑,普通人不能随便佩戴上街,要被抓的,不过有功名的人却可以明目张胆地佩戴。 完全是个讽刺,允许文人带剑,无非拿来装比罢了。 张宁把剑鞘随手一扔,拿着剑胡乱挥了两下,没练过的人拿着这玩意吓唬人还不错,打练家子估计有没有武器差别不大。 他倒不是觉得武功的威力有多厉害夸张,就算是现代,你一个普通青年和人武警出身或者练过散打什么的人打一架试试,就知道差距是什么了。 以后有机会了向罗么娘学几招防身,人在江湖走、完全不会也不太好。 不过这武器拿在手里好像能鼓舞情绪,张宁拿着在书房里对着空着捅了几下劈了几剑,觉得好像感觉没之前那么压抑了。 他遂将剑鞘捡起来,准备把宝剑带上。 消磨了许久,眼看日已西斜,然后韩五就拿了帖子进来,说外面有个姑娘求见。 张宁遂带上剑,到马厩牵了两匹马出门,果见是徐文君,只见她把头发拿块布扎在头顶,上衣下裤、简洁利索,估计为了办事方便,打扮成后生的模样却看起来依旧俊俏可爱,到底是女的和那清秀俊俏的韩五很有区别。 徐文君没说什么话,却拿眼睛看了几眼张宁腰上的长剑,目光里宛若有几分嘲弄,果然文人佩剑在练家子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张宁的外表本身就年轻又俊朗,带着个娘们骑马出去实在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况且詹烛离已经不在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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