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野地上鬼哭狼嚎,张宁骑马带领后面的预备队跟上去,极目而望,只见前面人头攒动一片混乱,连自己的人马也失去了队列,好在打着旗帜还保持着基本的建制,追击中刀枪乱舞人山人海如同突发了大灾害。 奔跑嘈杂中,听得有个人大骂:“狗日的没把俺们当人捅……”张宁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只觉得手掌有点粘,摊开看了一眼,好像沾了血泛红一般。 乱糟糟的人马中,隐约看见了韦斌的身影,他正骑在马上,挥着又细又长的马刀,左右乱砍…… 官军队伍散乱后毫无招架之力,众人都在跑,谁也不想停下来厮杀,唯恐跑在后面。 胜利来得太突然,张宁几乎还没有心理准备,只是心底本能般地冒出一股子狂喜。战场上疯狂的景象如同人们的情绪发泄。 张宁忽然之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的草地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摆着尸体,还有没死的在地上爬;耳边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他的脑子里一时间一片空白。 沿途很多人投降了,降兵丢掉了长兵器,双手摊开放在脑门上惊慌地往人堆里挤。 只见一个拿火绳枪的军士抬起枪“啪”地开了一枪,几步外一个降兵双手捂在胸口跪扑到地上,其它人更加恐慌,纷纷跪伏在地。 旁边一个将领骂了一句什么,来回指着吆喝一阵,叫了一些士卒过去看押降兵。 追击了一阵,敌兵已完全跑开,大片分散在野地里,后面的杀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除了骑马的几十个人能追上,后面的步军渐渐落后;因为那些败兵大多都丢掉了沉重的重兵器,有的把身上的盔甲等物都扔了,跑起来非常快。 之前的那股百多人的马队和骑马的武将们,更是早就跑得影儿都没了。 沿路追杀了十里地,永定卫城出现在视线中时,前后估摸着才花两刻时间,比急行军的速度还快。 等张宁靠近城池,只见吊桥已经拉起,城门紧闭,官兵已经上城据守。 护城河边还有不少乱兵在嚷嚷,估计想让城里的放吊桥让他们进城。 千总韦斌被告知城里可能有抛石车,让他停止靠近城墙。 但一时间根本没法约束住士卒,鼓手号手等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能靠传令兵四下喝令将士。 一群官军乱兵被追逐到了河边,几个人惊慌之下跳入河中,冰冷的河水顿时让他们哇哇狂叫,身上没来得及脱掉的部分铁甲让他们像抱了石头一样浮不起来,冒了两下头就再也看不到人影了。 剩下的人走投无路,只好跪地乞降。 武将们和传令兵们一起骑着马来回奔走,将各处的军士喝令回来,过了许久才渐渐在瓮城外约五百步的地方整顿队列。 周梦熊从后面骑马追上了张宁,抱拳道:“贺喜三殿下以少胜多击溃官军,大获全胜,在下佩服之至。” 张宁故作淡定地回了一礼。周梦熊又道:“在下注意到三殿下用兵,是以火器队为中心的战法,军中的火器甚是堪用,殿下手中定有高人。” “如何拿下此城?”张宁扯开话题道。 周梦熊回头看着被驱赶在一堆的降兵道:“既有降卒,再造些竹木筏到河对岸去抓些军户百姓来,驱赶到墙边去挖墙角……不过这样也不容易凑效,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正经攻城的法子,还是蚁附,可是我们人太少。孙膑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此法至今仍然实用……三殿下为何一定要攻取此城?” 张宁道:“既定的方略就是拿下永定卫。” 周梦熊指着前方,劝道:“卫城虽小且矮,却修建得体、十分坚固,强攻定是下策。” 张宁又虚心问道:“什么是蚁附?” 周梦熊道:“就是以优势兵力拿云梯强攻城墙,虽然伤亡会很惨重,但也能消耗守军实力,最后攻取城池。守城本来就占尽地利,所以攻城要付出代价。” “这法子也太笨了。”张宁随口道。他确实也没那么多兵员去耗。 周梦熊不以为然道:“通常作战,本来就是以正取胜,以多打少,以强击弱。” 张宁转头看向卫城北面的澧水河面,虽然河流就在城边上,但是想截流水攻好像不太现实。 这种大型水利工程需要花大力气,自己只有几百人,没法抓太多的壮丁去挖修水利,除非有上万人马,那就简单了。 “先和将领们再商量一番,不行就挖墙角。”他说道。 过得一会儿,韦斌等武将集结完人马过来。 几个人在一块儿商量了会儿,认为从十里外的营地过来攻城太浪费体力,决定把营寨搬到卫城附近一里地的地方驻扎。 如今张宁军连云梯都没有、什么攻城器材也无,也没准备好,所以暂且休战。 官军兵力大损,估计不太可能再次出城野战了。 于是众人开始部署新的工作。 一部分人管理俘虏,降兵有超过四百人之多,他们被缴了所有兵器,身上的铁甲也被逼着脱了,成了“朱雀军”的战利品,然后俘虏们被押着去营地扛木头,营寨里的木料直接运送过来,比重新砍伐树木加工要省事。 还有一些人去打扫战场,主要也是拾捡兵器等物,然后拔铁甲,官军的铁甲明显比朱雀军将士穿的竹甲好;此外是救治伤兵,大多数是官军的伤员,因为他们崩溃之后抵抗甚微,对朱雀军的杀伤实在有限得很。 铁甲成了将士们的抢手货,很快就被瓜分殆尽,尝过头上飞下来一片箭雨的滋味之后,大伙还是不会嫌弃盔甲太重的。 路上有总旗官在骂骂咧咧地教育士卒:“看见官军的下场了吧,打起仗来一跑死得更快,被人宰畜生一样。谁他娘的临阵逃跑,就是想害死大伙……” 众人忙着搬运东西,搭建新的营寨,中午也没造饭,大部分人吃了些泡米和水袋里的凉白开了事。 降卒们的东西丢得一干二净,更是啥也没得吃,只能喝河水。 下午时,几十个伤兵从沿途就弄了过来放在临时的空地上。 断胳膊断腿的、满头血污的、被捅了没伤着要害的,都躺在担架上痛苦地叫唤,苦不堪言。 而自己人的伤兵自然得到了比较好的救治和照顾,人们大部分来自凤霞山的几个村子,军中多少都有几个沾亲带故的人。 大脑袋陈盖建议把那些敌军伤兵都杀了,“一来省得拖累咱们浪费粮食,二来也叫兄弟们知道,打了败仗没什么好下场。” 张宁心里觉得这样干有点不人道,想了想便说:“抬过去放到卫城旁边,离开后让城里的官兵出来救他们。这些人失去了战斗力,弄进城里去还能给他们增添负担。” 大部分武将都赞成张宁的主意,虽然彼此战场上你死我活,可到底都是汉人,相互本来也没什么私怨,大伙只是觉得做人不应该做得太绝。 快到旁晚时,一队人马便护送着抬伤兵的人去了卫城送人。 而那些降兵则被成排地反绑在竹竿上,驱赶到一块地里。 四周挖了一圈深壕,里面插上许多削尖的竹子。 然后派人当值看管。 他们只能在野地里露宿,升一些篝火御寒,帐篷和被子自然没有的…… 城里也不可能把降兵们的东西送出来。 第二天早上,一部分降卒被挑选了出来,被告知要去城下劝降。 陈盖在面前骂道:“都给老子好好劝,若是不识好歹胡言乱语说咱们的坏话,回来就得抽鞭子!” 而张承宗却喊道:“大伙照陈将军说的做,劝降劝得好,回来有腊肉吃。” 人群里微微有些骚动,许多人转头看向营寨上,果然凉着一些腊猪肉和香肠…… 军户们本来就穷得叮当响、比老百姓还惨,加上永乐以来国家消耗巨大,底层军士恐怕真是难逢难月能吃上肉,他们的表情里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是降兵。 韦斌集结了三队人马,驱赶着降兵们向西进发,沿途将领们还想方设法地教他们怎么说之类的。 及至城下,卫城上鼓号齐鸣,官兵拿起弓弩兵器在城墙上严阵以待。 但城下的兵马并没携带撞车云梯等物,又不能飞上城头,好像不是来攻城的。 火绳枪兵窸窸窣窣地装填好了弹药,然后吆喝着让一群降卒到护城河边上去。 他们乱糟糟地小心翼翼靠近,待城头上的官兵看清楚过来的人是降兵,便未放箭。 城头上一个武将先声夺人大骂道:“不要脸皮的东西,苟且偷生,还要替反贼来劝降不成?” 接着又有一个人大喊道:“滚回去罢!” 后面的张承宗喊道:“快喊话,一会有肉和白米饭吃。” 终于有个降兵壮起胆子对着上面大喊道:“兄弟们,建文皇上的三殿下说了,只要开城投降,绝无性命之忧,他老人家会比卫所将领们对待兄弟们更好……” “卫所当官的把兄弟们当奴隶一样,又要种地又要卖命,种地所得大部分被盘剥,打仗死了也是白死,别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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