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名字叫神殿的大屋子直观和“殿”相差甚远。 正上方的神像泥塑的,当然不如一些大寺庙那样有金身,晚上光线不好让神像看起来有点吓人,它头顶上木雕的冕旒仿佛冥币上的阎罗王,天神生生弄了一副地府阎王的形象,实在是制材太差的缘故。 殿中的墙壁屋顶被平时燃烧的香烛纸钱熏得颜色灰黑,地方却是很大,因为此时的人多,为了更好的照明既有火把也有灯笼,火烟将空气搞得有点乌烟瘴气的。 十几个坛主以及他们的亲随都在,几十个人在里面椅子凳子不够,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主持者是姚和尚,他坐在上方并没有人说什么,虽然同样是坛主,但姚和尚是教主的亲哥哥,而且大伙在人家的地盘上。 姚和尚旁边还坐了个人是郑洽。 刚刚张宁带来的宋虎冒充大胜寨分坛的教徒身份,将官兵的残暴在大伙面前说了一遍,总之是虐杀了很多人,抓回去的侯坛主等估计也不会好过,酷刑是免不了的,求活更是十分艰难了。 这个故事让众人的情绪低落,哀声叹气。兔死狐悲,唇齿之寒,现在倒霉的是侯坛主,以后说不定哪天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时郑洽站了起来,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道:“诸位,想必有人已经知道消息了,伪朝朝廷已经查获了咱们的底细,情况堪忧。上方的意思,教内重要的人要离开本地,分散找地方容身,上方会在钱粮、身份各方面予以帮助……” “你们有地盘吗,咱们去哪里?底下的兄弟咋办?”一个中年汉子毫不客气地打断郑洽,大声嚷嚷了一句。众人顿时起哄哗然。 建文余党本来就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经过了多年演变和乌合之众也无甚区别,建文帝的所谓圣旨也不具有强制力。 一般情况下,如果上头的命令能让大伙赞成,就可以联合,要是不赞成不管它也没啥严重的后果。 别说遥控的建文亲随,就是辟邪教的教主也没法完全控制这帮人,只能靠一些拉拢制衡维持组织结构,加上各地分坛有一些关系较为紧密的人作为中轴,比如姚和尚、还有一些比较忠心关系良好的旧臣。 这回郑洽带来的“旨意”,别说下面一帮坛主极不满意,就是姚和尚也很不情愿。 姚和尚要是服从旨意跑了,留下凤霞山这几个村庄的几百户人怎么办? 他在这里隐居多年,和一同逃难迁徙过来的乡亲还是很有感情的,实在不忍心放弃这些人等待官府的迫害。 郑洽的脸色有些尴尬,停了一会,才只好提高声量,因为周围已经吵闹起来。 他大声道:“不提前准备,必有近忧。侯坛主已经被抓了,事情就摆在面前。大胜寨分坛那些人落入官府手中,肯定有人要说出教内机密,并非危言耸听!” 刚才带头嚷嚷的那个汉子又道:“要让咱们走可以,把底下的兄弟们一块儿安置好,不然老刘我宁可和兄弟们在一起,和官兵拼了,图个痛快!” 郑洽道:“你以为对付我们就常德府的几个官差?如果不是现在有藩王在谋反,朝里派个总督巡抚下来调集几个省的兵力围剿咱们都有可能。老夫奉劝各位考虑清楚为上,在此之前教主也同意了上方的安排,姚坛主可以作证。” 姚姬名义上的建文帝的妃子,她当然不会公开反对建文的旨意。大伙倒并不怀疑教主,虽然她没在这里。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诸位都在各顾各的前程,一盘散沙,难道没人想去管侯坛主?今日是侯坛主被抓了,教内几十个分坛数万人坐视不管;若是明日落到自己头上,谁会施以援手?”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醍醐灌顶,众人纷纷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是站在姚和尚下首的一个年轻人在说话。 下面有消息灵通的人悄悄说道:“那就是教主的儿子,建文皇上的三皇子。听说当初南京失陷后藏起来了,最近两年才跑回来。” 旁边另一个人不甘落后:“建文君一共三个皇子,太子在身边,二皇子至今还关在凤阳、被关了二十多年了,这个是三皇子。” 众人望去,只见那年轻的三皇子身材颀长、相貌极佳,果然不愧为曾经的帝王之后。 张宁见众人纷纷看过来,注意到了自己,这才缓缓说道:“我在神殿中听了许久,诸位争吵不休,解散神教之事恐怕一时难以达成一致。不过营救侯坛主一事,想来没有人反对吧?” 郑洽听罢十分不解,不知张宁在搅什么混水,他一脸迷惑地问道:“侯坛主已经被官府抓走了,各地方牢狱都在治所衙门里面,铜墙铁壁戒备森严,如何救得出来?” 张宁故作轻松道:“据悉这次对付侯坛主的主要是石门县的官差和部分垛集兵,常德府派了几个人下来督促。县衙把人抓回去为了预防半道被劫,暂时应该还看押在县衙牢狱之中。咱们把石门县城拿下来,不就把人救了?” 郑洽听罢愕然无语,攻城略地被张宁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卖的什么药。坛主们也表现出不太相信的样子。 张宁摇头叹了一口气道:“诸位的胆子都被吓小了,当年父皇的这些部下虽然最终没打赢,但攻城略地也是家常便饭,现在一个县城就成了铜墙铁壁?反正伪朝朝廷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而后快,打它一个县城有啥了不得?如今内地卫所日渐崩坏,湖广这些军户根本打不得仗,石门县城防如同纸糊,我也不要在场各位都出兵,只要舅舅手下的韦百户一百余兵,就能取了石门县把侯坛主救出来。” 有人问道:“一百多人会不会太少了点?一个知县在遇到急情时,联系地方卫所军户、以及征募乡勇,短时间内聚集个五六百人很容易。” “只要不是乌合之众,打个县城一百多人就够了,多了也是浪费。”张宁淡定地说,“舅舅肯不肯借我百户一用?” 姚和尚道:“火器是平安造的,钱是教主出的,韦斌手下的人使用火器也是你练的。只要教主同意,你只管向韦斌下令即可。侯坛主是凤霞山分坛的同门,救人之事咱们也是义不容辞。” “我已经禀报过母亲大人了。”张宁道,“如此便谢过舅舅。” 姚和尚不放心道:“你真要用一百多人去攻打石门县?” 张宁一时难以解释,便随口说道:“舅舅可信气运之说?” 姚和尚道:“没想过,不知究竟为何物。” 张宁笑道:“等我拿下石门县,再与舅舅细说。” 姚和尚陷入了深思,这些年因为想不通现实中发生的事,他一直在命运和因果报应等想法中苦修,眼下的事让他在冥想中仿佛越发接近心中的神学了。 这时郑洽叹气道:“今晚时间不早,诸位先回去歇下。老夫与教主商议之后,择日再议。姚坛主还有甚么事要说?” 姚和尚轻轻挥了挥手:“散罢。” 张宁和姚和尚同路,刚走出神殿又说:“取石门县,舅舅可让二郎随我一道?”姚和尚没多想便道:“让他历练历练也好。” “正是如此。” 张宁点点头。 虽然起兵发展势力还没什么谱,但张宁习惯性地把官场经历那套控制用人的法子用了出来。 这凤霞山武装目前和将来都应是一股精锐,是军力组成中的重要力量,而他们的直接首领其实是韦斌。 这个韦斌或许是姚和尚信任的人,但在张宁这边又隔了一层,可靠读和可控度都降低了;所以张宁有意识在培养姚和尚的儿子。 不管怎么样,舅舅和表弟总是要可靠得多。 于是张宁又找来了姚二郎,对他说道:“明日一早,二弟把韦百户及总旗、兵器局几个头目都找来,让他们在兵器局议事。” 姚二郎应了一声。张宁看看左右的路,左边是通往神殿后面的住宅院子,右边是村庄内的大路,他又问:“我家小妹住在哪里?” 来了半日,他还没见过小妹,下午先去见姚姬了,晚饭后就和郑洽一道在神殿看那帮人吵闹,闹腾了一晚上。 这边很多分坛的坛主,一群不认识的男人,小妹不可能到神殿这边来来看张宁。 姚二郎道:“就在那边不远,张小妹和方姑娘住一块儿,另有姑姑派的两个女人照料;那家宅子的主人姓陈,在庄子上是出名的邻里好相与的人家,表兄无须担心。这几日家父也吩咐我多关照她们,我送了些东西过去,应该不缺用度……表兄今晚就要去看她们?那我这就带你去。” 二人遂沿着中间的阔道向北继续走了一阵,来到一户家门口停下来,一条黄狗从檐下的柴草堆里奔了出来“汪汪汪”对着张宁大叫,冷不丁一下倒是吓了他一跳。 姚二郎喝了一声,但不管用,那狗不敢过来,却仍然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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