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天气晴,如血的朝阳从古老陈旧的破墙上露出了一个头,光还没那么刺眼,正因如此更显得色彩鲜艳。 成千上万的士兵已聚集在北城内的阔地上,这里原本是南北大道的路口,上次因为放轻气球拆除了许多房屋,形成了一个广场,如今广场上已被密密麻麻的士兵占据。 正北一个土垒的台子上,安放着一块木板,上书:天神黄帝之灵。 临时只能以这么简陋的木牌祭神。 侧边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黄底黑图的朱雀旗在风中飘扬。 在靠近土台旁边,一众文臣武将已站在那里等候了,等待统帅张宁前来。 其中有人对这次急着就出城进攻的方略是不赞同的,或许有人内心对张宁所作所为也颇有微词,但没有人激烈反对…… 因为在此之前朱雀军也进行过许多次看似疯狂的行动,结果总是张宁得手,所以人们对他的决策无话可说。 一群士卒抬着供品上来了,记有刚刚宰杀的牛、羊、豕、犬、鸡各一,死掉的动物皮毛上还沾着鲜血。 就在这时,人们纷纷侧目,只见身着整洁灰色军服宽大裤子青色皂靴的张宁在一队侍卫的跟随下过来了,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剑,没戴帽子头发束于头顶。 众人都投来目光,但张宁一脸肃然,从旁人手里接过三炷香,便当众搞迷信活动。一个长声么么的声音用唱歌一般的调子喊道:“拜……” 张宁便带头跪伏在土垒前面,对着一块木牌和一排祭品行三叩九拜之礼。 身后数以万计的如海人群纷纷跪倒,如同潮水一般一层层变换,声势十分壮观。 一个文官又在一边念稿子,然后在土前焚烧。 在场诸公大多对什么神都没真正信仰,拜神也是用交易、宁信其有的对未知神秘的本能心态,但敬祖宗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传统,在人们心里,黄帝就是天下人的祖先。 而且永定营中的将士相当一部分是以前辟邪教的教徒,这个教义不全东拼西凑的邪教,主神就是“天神”黄帝,那些做过教徒的士卒,多少在内心里还保留着对天神的崇拜心理影响,因为以前长期拜成习惯了。 张宁从地上爬起来,众军也纷纷起身,投来无数的目光等着他号令。 此时此刻显然应该煽动军心说几句话,张宁大声道:“无论是谁,一个人也撑不起一片天,于是我们互称为兄弟同袍,唯有相互依靠相互信任才能保护自己捍卫兄弟,捍卫我们共同的荣誉。今日我等浴血奋战,是为了捍卫已得家园、前程、尊严!胜负存亡,在此一战!” 他试图让人们平息喧哗,“……消灭燕王窃取的伪朝廷,也是为了人间天道、正义与公正,让华夏宇内黑白清明,让我炎黄一脉既寿永昌。黄天在上,定佑我军所向披靡。此战之功,定惠及亿兆子民……” 众将士对张宁这一套煽动习惯而受用,一时间呐喊震天,一扫数月以来的死气沉沉。 就在这时,忽然南边城里几处冒起了浓烟,烟雾中火光闪动。 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又听得张宁大声喊道:“我已下令烧毁了剩下的粮草,今日之战破釜沉舟,绝无退路。从现在起,诸位将没有城池高墙可以凭借,没有粮草可以僵持,唯一的出路,是一往无前!唯一可以依靠的,是你们身边的同袍……” 人们渐渐感觉到,起火的地方真是几处大粮仓所在,一时间激动的情绪渐渐变得肃然悲壮。当兵吃粮,没粮确实是没有退路了。 “开城门!”张宁亲自大喊一声。 堵塞在城门后面的石头滚木被搬开,一声沉闷沉重的声音,坑坑洼洼的破旧巨门缓缓开启。 在一瞬间,朝阳的鲜艳光线斜斜地从那洞开的城门外穿透进来,反射在万计的战士眼里,仿佛寄托了生命的荣光。 张宁拔出剑来,最后当众下了一道命令:“全军出城,出发!” 众军高声呐喊,带着必死的决心列队挺胸大步向外面的世界进军,数月以来的苦战,似乎到了尽头。 永定营加上九江军,两三万人马,渐渐向西北方面蔓延。 人马密度非常大,出城后就面对长江,这里的区域并不开阔;军队向西转向靠着城墙掠过九江城城池,就来到了甘棠湖和长江之间的走廊地带。 一军殿后戒备;其余兵马全数涌入了陆地走廊那小块地方,各阵营之间只有少许空隙,无论是大路还是荒地土坡全部被人潮占据。 正面就是官军西北营的防御阵地,在张辅建成围城工事之后,绕城一圈所有陆地地段都起了一道沟墙藩篱,其中就包括面前这一段防线,南北两头直抵甘棠湖和长江。 官军早已被这么多人马的阵仗惊起,重兵部署到了工事后面,火炮、火枪以及放在墙上的樱枪长枪密密麻麻,严阵以待。 这边因为人太多,地方太小,一大片被局限在一起。 一种文官大将跟着张宁,从正面缓缓向官军工事走去,相距不到一里地时才停下,已经在官军重炮的射程内。 张宁命令将中军大旗竖在旁边,转身对人们大声喊道:“本王会一直站在此地,进军的人马不得有一兵一卒从这里后退!” 他说罢转身喊道:“张承宗。” 永定营第三军指挥张承宗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待我军炮响,你即刻率第三军全数进攻,若冲不破工事,提头来见!” 张宁冷冷道。 他随即拍了拍张承宗的膀子,正色道,“我军人多,但施展不开。火炮弹药已几近告竭,若第一阵炮击你不能趁势冲破工事;往后的进攻就只能以血肉之躯强攻。首战的优势机会只有一次,全看你了。” 张承宗站直身体,红了眼睛道:“末将部下无论将卒,谁退杀谁,只要最后一个人没死,绝不后退。” “至关重要的一战,我不会忘记的。”张宁不动声色道。 他接着又下令第一军紧随其后持续进攻。就在这时,官军那边的重炮陆续轰鸣,数枚炮弹从天而降落到人群内外,惊起了小小的乱混。 官军那边仍然稳如泰山,西北营这股官军应该是宣大精兵。 明军官军的衣服盔甲都不太统一,有明显的地区偏差;和张辅军僵持了那么久,张宁等人就算不看旗帜,都大概能从外观辨别出是什么部队。 西北面的大营虽然此时处境不利,被分割出主力了,但看来他们还是很稳得住…… 因为围城工事显然学习了朱雀军的沟墙工事,并且用木料加固,设置了拌马桩等障碍。 这种工事就好像之前九江城外的土堡外围,官军多次尝试过的易守难攻,只要守军兵力够充足密度够大,进攻非常吃亏。 所以官军可能不认为朱雀军现在能轻易突破严防的防线。 这边的大股人群在陆续的炮声中向防线缓缓逼近,近至两百余步才停下来,朱雀军唯一的精良长管重炮开始架设。 一共三十多门,在前面一线排开;后面还有许多臼炮布置。 架设过程中受到的损失非常少,官军的重炮数量有限,精准也不大,硬伤是打完一炮间隔时间太长,而类似碗口铳等小型火炮射程不够。 准备妥当,只听得“轰轰轰……”震耳欲聋的巨响,更大的阵仗的炮击开始了,朱雀军的臼炮把石弹和开花弹一股脑儿向两百余步外的官军工事内外投送。 火力之强前所未有,这次朱雀军是下了血本,把仅存的火药都用于一次性炮击。顿时烟雾弥漫,硝烟四起。 片刻后,最强的三十多门重炮以低平的角度对准了不远处的官军工事,指挥官明晃晃的战刃划破长空,瞬息之间更骇人的巨响爆炸地动山摇。 实心铁球以高速的出膛速度,向前平飞,这是只有长管炮才能拥有的平射角度。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就轰击在官军的土木墙上。 粗暴的杀伤力直接撕开土墙结构,瞬间土崩瓦解四面坍塌,铁球洞穿工事,在地面上横冲乱跳。 一时间只见土石乱飞,沙袋滚滚,尘土在硝烟中混成一团。 狰狞的重炮炮口还在冒烟,天地间仿佛有片刻的消停,人们还没有从巨响中回过神来,远处隐隐传来人的痛苦的叫声。 张承宗举起兵器大喊道:“前进!” 一面朱雀旗放平,密集的军队成队列向前齐步推进。 硝烟在风中渐渐稀疏,对面的土墙已经在炮击后多处崩塌形如废墟,人也乱作一团。 地面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不闻铳声。 一直到张承宗的第三军密麻麻地推进了一百多步,两军相距已不足百步,对面才乱糟糟地放起了枪。 第三军随即以第一排齐射,接着就在武将的怒吼声一拥而上。 “杀!”天地间这个声音最为响亮,似乎四面都在咆哮,如潮的士兵拿着长枪火器蜂拥涌动,宽沿铁盔在太阳下泛着低沉的光泽,如同黑压压一片铁甲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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