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一阵惆怅却又大气的男中音从蛇山之巅的黄鹤楼上传到风中。 迎风翘首的人正是朱恒,他下巴的胡须在风中吹得凌乱,神情略带悲凉…… 但事实是黄鹤楼附近的山峰上已经架上了三十几门大小火炮,这里居高临下、控扼全城,整座武昌都在朱雀军的武力威慑之下。 明明是值得庆贺的时候,朱恒则在此惺惺作态。 一旁的张宁没干涉朱恒在这里夸张的个人表演,或许每个人有其独特的情绪宣泄方式,矫情并不是一种罪过。 从黄鹤楼上俯视全城,一座城都在股掌之间,如果将目光向南放得更长远,此地高屋建瓴,极目望去、整个湖广广袤的大地都将囊括胸怀之中。 朱恒穿着一件飘逸的长袍,头戴幞头,背着手远眺前方,谁也不知他此时作何感想。 一阵大声的诗歌吟诵过后,楼上还有一阵大音希声的古筝声音,军乐队的陈老头闭着眼睛正陶醉地拨弄着怀中的琴弦。 此时此景让张宁偶然生出些许感概。 就在这时,只听得楼下一阵人声嘈杂,将清远的古筝音乐意境也破坏了。张宁走到楼边向下看去,一个武官已经带着一队人阻挡了上来的人群。 楼外飘着小雨,寒风簌簌,那年轻武官好像穿得很薄,也没着甲,瞧背影好像是周忠,就是周梦雄的儿子、张宁的小舅子。 周梦雄的儿子之前一直没有从军,直到周梦雄出任“武昌营”指挥使、节制常德近左府县军政之后,他的儿子才到朱雀军中任职,并追随湘王北伐,其实就相当于人质。 张宁当然不想作为人质周忠意外战死在战场上了,所以任命他做了一个侍卫长,只需要待在安全的中军。 所以周忠现在连盔甲都没穿,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军服、领子洁白,一身打扮如新郎官一般整洁,作为武官却完全不像打仗的人,腰上按着的佩刀也等于是装饰。 不过此人的腰杆听得笔直,和一般武将五大三粗的样子完全不同,仪表很有一番风骨。 周忠阻挡人群时的表现更让张宁有些刮目相看,十几岁的儿郎竟能怒目自威,口齿清楚地在人前喝道:“未得湘王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黄鹤楼,敢强闯者,格杀!” 他的口气和姿态都露出一股不可侵犯的样子,手下只有十几个军士听罢把手里崭新的火绳枪抬了起来,吓唬人壮声势,但枪里面估计没弹药,这帮新兵会不会用火枪还是问题。 张宁见状回头对陪同的将官说道:“虎父无犬子。” 上来的人群里一个穿着红袍官服没戴帽子的人走了上来,大声道:“要杀便杀!我等有负朝廷重任,丢城失地,今日就是来求死的!” 黄鹤楼上,一个文官听罢冷哼道:“惺惺作态!这帮人等不及了,是要来试探王爷的态度,如何处置他们。” 张宁没开口,转身走到摆着纸墨的案边,提笔极速写了几行字。 他拿起纸吹了一口气,回顾左右,目光在朱恒的长子朱升身上停留下来。 他遂招了招手示意依然只有十几岁的朱升过来,将纸条交给他,叫朱升给下面的地方大员拿去,并嘱咐了他说几句话。 因为张宁刚才当众赞周忠虎父无犬子,朱恒难免有点攀比之心,便在一旁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升儿,你传的是王爷的话,下面那些人无论多大的官、现在都怕王爷。” “是,父亲。”朱升忙应了一声,便带着一个年长的小官和两个书吏走下黄鹤楼。 他让周忠的人让开一条路,大步走到那些人的面前,抬手做着手势示意那些人消停,但一帮官僚见来人是个胡子都没长得小子便未理睬只顾嚷嚷。 朱升便道:“湘王亲笔手令,你们要不要?” 有人在说“要亲眼见见湘王”,也有人说“先看看是什么东西”。 一个官僚上前接了纸张,其他人纷纷过来看,有人读道:“严令各营将士,不得擅自侵扰诸武昌官府及家室财产,违令者以阵前抗命治死罪。” 众人这才陆续停止了嘈杂。 “湘王还有话要带给你们。” 朱升道,“我们不应是敌人。如今也不是该诸位悲愤的时候,想想崖山的士人罢;湘王是我大明朝太祖的嫡系子孙,身上穿着一样的汉家衣裳,行的是一样的礼法大道,望诸位士人大夫以国家百姓为念。” 众人听罢怔了原地,抬头看向楼上,隐约有个身影正在那里;上面没有弹冠相庆的笑声,只有一阵古典苍凉的琴声…… …… 不两日,朱恒以文字的形式进言:未有经营江防而不治水军者。 如今摆在张宁面前最迫切的问题就是建立一支水军,不求能纵横于整条长江所向披靡,只要水军有能力在特定的地点阻断长江,对形势也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参议部拿出了三个实行的大步骤,选择战船和新造战船;征募水军人员;制定水战战术和训练。 但归结起来必须要找到各种内行的人才,不然一切都难以着手。 想到水战,张宁当然是条件反射地想起前世印象里那种风帆战列舰,几十门弦炮一起开火在水上简直是人挡杀人船挡沉船,在这个时代恐怕连岸上的军队阵营也能轰杀掉…… 但眼下也只能想想而已,显然很难造出来。 他能设计出枪炮并不断改良达到实用的性能,毕竟初级的火药枪炮技术要求并不算高,构造也相对简单;但战船不同,它本身就不是一件武器的概念,而是一个综合战斗平台,要考虑的技术细节太多,没有经验的人几乎无法设计。 最靠谱的法子还是找到这个时代有经验的水军人才,模仿和利用现有的技术。 就在求贤若渴的时候,终于有了眉目,汪昱给张宁带来了好消息。 汪昱前阵子奉命去拉拢原岳州巴陵知县徐子新,不想二人年纪相当志趣相投,徐子新后来便动心欲和汪昱一起谋事,加上张宁打的仍是大明旗号、在占领区的所作所为并没让士人百姓抵触,就给士大夫阶层改投门面降低了很大的心理负担。 终于徐子新愿意投奔过来了。 后来参议部在内部发文要寻造船和治水军的人才,还在岳州的汪昱便上书举荐了徐子新。 岳州处于长江和洞庭湖畔,历来就是大明水师的一个重要基地,当地管理造船业也是官府很重要的一项政务。 徐子新任巴陵知县近三年,管着辖地上的战船制造,不仅懂这一行,而且认识许多懂造船和维修的商人和工匠头目。 张宁闻讯后与朱恒商议,认为建立水军最好的地方是岳州。 只要阻断洞庭湖入江口,战船就能在不受危险的情况下在洞庭水面训练水军;等到成军,通过湖口又能轻易驶入长江。 于训练和实战为一体的好地方。 于是他便让朱恒及参议部一部分人留在武昌主持大局,自己带着一些人返回岳州张罗水军的事。 返回岳州后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接见徐子新,问及战场选择等事宜,朱雀军手里还有一批船只可以挑选出来充当战船。 徐子新提出了许多建议,但他投过来急于立功作为见面礼,建议还在其次、而是毛遂自荐要为张宁拉来一批水军将领。 此时官军在荆州那边的水军中,一大批人是从岳州调过去的,家眷财产全在岳州,而岳州又在朱雀军手里,他们都回不了家、也担忧家眷的安危…… 但问题是一般人特别是外来的人谁也没有水军将领的名单,也无从入手;而知县徐子新就有下手的地方。 显然当初张宁攻下岳州后一系列的安抚政策,到现在终于见到实质的回报,所以张宁当初才愿意亲自和当地官吏名士一起游岳阳楼。 如果朱雀军一来就大肆劫掠把当地人都得罪个遍,往后得不到岳州官民的支持配合,许多事都没有头绪。 张宁立刻将徐子新任命到参议部,新设水军司一个部门,让他担任主事职务,全权负责筹建。 前期主要是拉人,徐子新先锁定一些官军将领,派人打探清楚他们的家室,拿到其家眷的信物或书信,然后潜密使混入江北,寻机与官军将领取得联系。 经过不长一段时间,有的武将回绝了,也有想回来的;但暂时无人将密探揭发,大约大伙儿没人想把事做得太绝,毕竟家眷在别人手里,被捏着短处。 张宁很快就有了一些懂水战的人才,也接收了官府的船厂找到了管事的和工匠,筹备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 但他需要一个重要的人才坐镇水军,掌握兵权…… 否则新建的水军兵权都掌握在官军降将手里,到时候万一反水,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为他人作嫁衣? 这个人得和周梦雄一般有足够的威望和身份,也要关系较近的,才能交给大权。他想到了一个人,姚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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