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和苏良臣合作做好戏本子,张宁回家才知道邻里已流传起张家的故事来,大概就是张小妹将嫁江浙富豪、很快就会大富大贵那么回事。 这些流言肯定是家里人急着拿出去炫耀才会产生,不可能是苏家传出来的,那富豪之家和里仁街这边的市井百姓根本没有来往关系。 张宁见到大伯就提起此事,言语间很是不悦:“小妹的事礼还没下,八字也没一撇,你们早早就宣扬出去,万一事儿最后没成,咱们怎么下台?” “谁拿去宣扬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能管得了那么宽么?”张九金辩道。 张宁心道,真是怪了,消息能平白无故地被四邻知道不成? 人有虚荣并不奇怪,但你早早就吹嘘着大富大贵,干嘛还开那铺子做着小本生意,家里的女人仍然成天干活忙个不停?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难堪么? 正是黄昏时候,男人们收得早就在堂屋门口说话,女人们则忙着准备晚饭。 他回头寻了一番,只见张小妹正端着盆从厨房里出来倒水,俩人对视了一眼,她继续忙活去了,却在窗户里时不时抬头看。 “既然不是咱们自己人说出去的,便罢了。” 张宁不便和长辈争执,无论争赢还是没挣赢也不会有人说自己对,晚辈忤逆长辈就是不对现在的道德秩序就是这样。 他又问,“前几天您和伯娘去见过那苏家二公子,如何?” 张九金立刻赞不绝口:“大户人家的儿郎,礼节非常讲究。那二公子不装大,话不多却很得体,投足之间就看得出不是一般二般,也没有那纨绔子弟的浪荡轻浮,不错不错。” 堂兄附和道:“长得也是人高马大颇有气势,而且一直在进学不是那粗汉子的作派。” 张宁应付了几句,情知小妹在长辈们面前没说话的份,也没当着众人的面问她。 等吃过了晚饭,见着她进屋去了,楼上的灯亮起来,他这才走到厢房门口去敲门。 他很少进小妹的闺房,毕竟都长大了,没事往姑娘家的房里窜不太像话,不过今晚因为有话单独问她,这才进去。 张家的经济状况其实还算殷实,但此时百姓崇尚的是勤俭兴家,有点钱不是存起来就是买地,也有去放贷的。 只见妹子的房间里大家什和张宁那边一样陈旧简朴,不过看起来是有些不同,窗户的帘子上有她刺绣上去的小花,床前还挂了一道珠帘,那珠子却不是什么珍珠,是一种树上结的小坚果,拿红线穿起来做的装饰。 她的房间一看上去没一件值钱的东西,却显得秀气灵活、干净整洁,小家碧玉一般的感觉。 见小妹闷闷不乐的,张宁便强着笑脸好言问道:“听说你看到人了?那二公子怎么样,看着顺眼么?” 张小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有鼻子有眼睛的,还行吧不难看。” “不难看就够了,人不能只看外在。”张宁说道,“其它的还满意?” 张小妹不答,他沉默了许久,才言不由衷地说:“正如堂兄所言,可能苏家提这门亲事有联姻的目的。不过也不用计较,别人是要明媒正娶的、又是原配,别说苏家那种有名气的大家族,就是普通老百姓也很在意这方面的德。” 他又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别拉着一张脸,就没想过过苏家门的好日子?穿不完的漂亮衣服、金银珠宝首饰,养尊处优的身份,好多女孩儿都做这样的梦……” “谁还有工夫去做梦啊!”张小妹没好气地说,“我看大伯他们挺喜做梦的,成天就想发财。” 张宁叹道:“也不能怪他们,抛弃幻想后的淡定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和活了多少岁数关系不大……这门亲事最终还是你来拿主意,我听你的,然后如果我不点头,大伯毕竟只是大伯、他也无权强求。” 小妹低下头说道:“我再想想,哥哥说得也对,我倒不是图人家有钱有势,苏二公子的人看起来也不算坏,过阵子看他是不是装的。” 听到她这样说,张宁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莫非自己希望听见小妹说看不上、希望她说那苏二公子的坏话? 人心真是矛盾,自己不一直在劝她选个好夫婿么,现在遇到了个她说不错的,为何会有这般感受? 言不由衷的大方…… 可不表现大方又能怎样? 或许自己和大伯他们一样,也在做梦也在幻想,抛弃幻想的境界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嗯,时间不早了那我先下去,你哪天想好了告诉我……不必被大伯堂兄的话左右。” 张宁佯作淡然地起身。 小妹也没留他,出门走到屋檐下时他不由得自嘲地摇摇头。 空气中仍旧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伸手从衣袋里摸出那吉祥符来,第一次拿到这东西时也是在桂花的香味中,他记得很清楚。 张小妹站在窗后面,轻轻挑起帘子依依不舍地想看他回房,却看见他驻足在屋檐下,捧着一枚红色的东西轻轻放到嘴巴前。 她好奇地细看他拿的什么东西,光线太暗却没看清楚。 …… 放下功利虚荣后的淡雅含蓄,是张宁最喜欢的感觉,就像方泠表演的戏。 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春寒梨园终于开张,情况和预料中一样乐观。 头一晚就是高朋满座,应邀前来的都是南京城多少有点身份的人,这些人不缺钱正是潜在的常客。 人们兴冲冲的来看新梨园的第一场戏,无非就是冲着新曲“苏腔”来的,这段日子在金陵是传得沸沸扬扬,今晚正可以听听究竟是何物。 张宁当然要去捧场的,他和苏公子等几个名士一道,坐了大堂中的好位置。 木楼上有座有案、地方高视线好,真正是贵宾席,可以居高临下不急不缓地观赏。 俯视大厅中全是人头攒动,坐的和站的位置都满了。 等了一阵,人声嘈杂中敲起锣鼓,最先上来的是末角,念白故事楔子。 苏公子要说什么话,因为有点闹只得偏头过来,饶是如此声音也不清楚,好像他是说台词是平安兄写的还是说什么,张宁没听清只好报以微笑。 戏开始了,大多数人开始正儿八经看戏,噪杂声总算才渐渐降低。 末下去之后,乐工敲起了木梆,清脆的节奏中只见一袭白裙款款上台来,苏公子等人立刻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向戏台子,张宁也立刻认出来旦角正是方泠。 她就没穿戏服,穿着素色交领襦裙、头发上简简单单一副玉簪,手里拿着一把绸扇,款款走上台来,乍一看上去就像一个居家的大家闺秀一样,非常素雅。 但她的脸上却画了浓浓的戏妆,浓得和张宁见过的京剧戏妆有得一拼,真人脸长什么样根本看不出来,只看脸说不定男女都分不出,像糊了一层面具似的。 木梆打节奏,少顷笛声箫声一起响起,台子上的方泠简简单单便拿着扇子开唱,方唱出一句“素妆才罢”,大厅立刻就明显地静下来。 她的身姿手法如信手作来,一点做作之感都没有,又非常柔软缓慢非常有韵味儿,如平日的举止,又如一种特别的轻舞;唱腔吐气也是婉转悠长、连绵起伏。 没有喧嚣热闹没有五彩缤纷,却有含蓄余香千钟柔情,刚刚开场就极具感染力地将人带入了缠绵悱恻的浓情境界之中。 逐渐偌大的大堂里无数的看官都没声儿了,只剩下那动人的唱腔和管弦旋律,使那声音愈发具有穿透力,每唱完一句都好像在堂上的木梁上萦绕不去。 这戏的布置的场景完全不如现代影视逼真,一看就看到是戏,唱的演的故事方式也和平时说话生活完全不同。 但一旦入戏,简直如身临其境,又有无尽的幻想空间。 张宁是觉得自己睁着眼睛也做起梦来。 耳边响起雷鸣般的叫好声,张宁才从梦中醒来,暗自叹方泠在戏曲艺术上确实很有天份,或许将她藏起来本就是一种抹杀。 在座的人也回过神来,纷纷赞叹,旁边一个老表笑道:“苏兄的曲又到更高的境界了,台上那顾春寒唱得也好。” 苏良臣随手拱了拱手:“马兄这句美言我不否,实受了。” 他又笑看向张宁,“说起来咱们在扬州就认识了顾春寒,忽然想起咱们还没见过她的芳容。平安兄瞧,她画着这种妆,明摆着不让人看到她的真容嘛。” “不穿戏服,确实不用画那种戏妆的。”有人附和道。 苏良臣又问:“平安兄应该见过顾春寒的模样?” “没有。”张宁咬定道,“她是有夫之妇,或许不便露面吧,这处梨园听说还是她的夫君出的资。” “顾……夫人,呵呵,不见庐山真面,她的夫君也是个神秘人,前阵子我差人打听了一番,只说是茶商,就从来没人见过人。” 苏良臣摇头叹道。 她们伪装的身份是要躲避官府密探的,苏公子结交再广,又从何查起? “听戏听戏,过了今晚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有耳福。” 苏公子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咱们回头把《西厢记》改一改,或许又可以听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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