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如果在江西某县打着建文太子旗号起兵失败的人真是那个太子,会怎样? 杨荣正淡定地说着官场旧事,渐渐地就意识到了这个假设。 或许四海在繁多庞驳的信息中发现这个细节,就马上想到这个问题了…… 而杨荣自己却过了好一阵才后知后觉。 当然这只是存在可能,尚未证实,但是世上诸多事端不就是从假设开始的么。 这时杨荣忽然有种直觉,貌似谦恭的四海,内心里对自己身边夸夸其谈的幕僚其实抱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鄙夷。 四海到这里来后举止得体,并未对任何人出言不逊,但是忽然之间杨荣发觉这是一种无视他人的孤高心态;就好像一个人站在笼子外冷眼旁观一群猴子上串下跳。 杨荣心里生出一丝对他不好的感官,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资质是不同的,有的人一瞬间就能想明白别人好几天都不通的问题,这就是区别。 “四海为何会猜测这份消息确是建文太子所为之事?”杨荣不动声色问道。 四海也语气平缓地答:“若是消息来自锦衣卫便不会过于特别,兴许我看到了也不会多想,但它独独是来自于胡侍郎。锦衣卫监视之事涉及甚广,但胡侍郎则不会关心一些不相干的事。既然他特意向杨公的幕友提及此事,定有不同寻常之处。学生谏言,杨公可再次面见胡侍郎,详问此事,或许能得到更多的凭据。” “你说的有道理!” 杨荣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惊喜,“朝廷对贼首的方方面面掌握得不可谓详尽,但大多消息毫无用处,四海能在短短时间内便从蛛丝马迹中找出有用的东西出来,果是非比常人的,不枉老夫有心栽培你。” 杨四海拜道:“杨公过誉,学生实不敢当。” “派人去送名帖,替老夫约见胡侍郎。” 杨荣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回头对众人说道,“这几天,你们每日下直之后就到老夫府上来。今天就到此为止,待我见了胡侍郎再说。” 众人便鞠躬致礼,先让杨荣离开客厅,这才纷纷跨过门槛出去。 待杨荣走了,一个戴着灰布幞头的年轻人便一脸若有所思状:“我到现在还有些糊涂,就算真是建文太子在江西起兵,不已经败了么,又有什么作用?为何杨公如此关心?” 旁人道:“你问我们有什么用,就近问四海兄不行了?”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头摸了一把下巴的胡须,沉吟道:“建文太子在江西起兵,况且还败了。能大败神机营的叛军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难道建文太子和伪湘王不是一路的,而且中间还有不可告人的龌龊,所以建文太子才会独自冒险起兵?” 刚才那“灰布幞头”一听频频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咦,四海兄,你说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见杨四海不答,“灰布幞头”也不生气,一脸献媚的笑容道:“四海兄才思敏捷,往后一定是杨公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儿,咱们今日已是有了交情,以后在大街上碰到在下,可不能说不认识哦。” 说着说着,便将手放到了杨四海的肩膀上以示亲切。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杨四海猛地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道:“拿开!” 那“灰布幞头”愣在那里,片刻后便不由自主地乖乖把手拿开了。 在一瞬间,他首先感觉的不是笑脸被人打的恼羞,而是害怕,戴着幞头的此人大约也是五六品京官,地位上是可以和杨四海平起平坐的,而且个子比四海高了整整一个头,却一下子被此人的气势给镇住了。 周围的人都沉默下来,转头静观事态。 一点口角演变成斗殴也不鲜见,文人之间也是要打架的。 但是“灰布幞头”丝毫没有要找回颜面的意思,只是怔在那里;就仿佛低人一等是理所当然的,又好像一只犬见到了一头老虎,根本没有勇气挑战。 这时杨四海眼睛里慑人的目光渐渐消失,他淡然地说道:“在下不太习惯与人勾肩搭背,李兄见谅。” 话里没有多少道歉的意思,不过还好是圆了场,稍稍解了尴尬。杨四海又道:“在下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告辞。” 等人走了,“灰帽子”才渐渐回过神来,又羞又恼的情绪总算涌上了心头,觉得刚才太丢面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按照交际常识,我笑脸说着奉承话,你就是不礼尚往来,也没有反而蹬鼻子上墙装笔的道理,这种事显然就是最直观的当众羞辱。 他心里懊悔:刚才老子怎么不当面辱骂回去,大不了吵一架而已。 越想越后悔,觉得脸真是丢大了。 “娘的,有什么了不起,你给老子等着瞧!”他指着杨四海离开的方向骂出狠话来。 同行年长者劝道:“算了算了,小事,李兄这点肚量肯定是有的,大家进去杨府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一番计较。那四海可能只是不太想与人走得太近,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往宽处想。” 这人便是如此,越有人劝越生气,“灰帽子”犹自气道:“兵部职方清吏司,哼哼,我表兄正好在那个衙门里头,我就不信抓不住他的龌龊……还有,他才认识杨公多久,我跟杨公多久了?想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哼哼……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叫他定要后悔今天的事!” …… 正在距离杨府行辕不远的北城河行宫里头,宣德皇帝也在犯愁。 他拿着一本奏折一面看,一面在亭台中来回踱步。 人在寻常时候做文案之事,当然是安静坐着的,他却在不断踱步,心中自然有不安的情绪。 “船只有限,兵马渡江就算能占到滩头,要让十万计的人渡过江,定然是要花很多时间的罢?”朱瞻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旁边正在当值侍奉的近侍太监是王狗儿,作为近侍大太监,因为常在皇帝身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个顾问的角色,常常要回到皇帝的问题…… 当然多半也只是这种没头没脑无关大雅的问题,真正涉及军国决策的严肃话题,皇帝有内阁大臣当顾问,水平更高。 王狗儿急忙开口,说话却比较缓慢,是一面为了积极应答,一面又要边说边琢磨,“回皇爷的话,奴婢没带兵打过仗,怎么渡江布阵确是不通。不过想来哩,江上行的多平底沙船,寻常的沙船一艘载员只有数十人,一次动用两三百只船,也就不过运送万把人;可是这兵马中还要运马、运衣甲兵器、火器粮秣,这些玩意比人还重。江边渡口能上岸的地方也不一定宽,一下子停靠一两百只船恐怕不容易,只好陆续排队上岸。如此想来,超过十万人的大军渡江,必然耗时多日。” 朱瞻基也不评论王狗儿说得有理无理,他只是想自己的问题时随口说说罢了。 在廷议国家战略时,朝臣会提出许多大的论点,并且要长篇累述其大道理,还要用一些实地考察的凭据作为佐证,是很严肃的事情。 但高位如皇帝的朱瞻基,关注一件事去思考时,也会带着许多主观而直接的幻想,天马行空。 他在想叛军只占了大半个省,兵力必定有限,如果能够动员几十万精锐压过江去,以绝对优势的力量平定之,那样就很符合自己的喜好了…… 但是神机营左掖和左右二哨在九江的战败,阻碍了这种战略的施行。 在战役上都没赢过,如何在战略上进一步施行? 朝中文武已经不赞成轻敌冒进的做法了。 神机营的战败确实是让皇帝震惊了很久,他没想到堂堂明军精锐,在内地这样的战场上会战败。 倘若在崎岖山林、广袤草原荒漠上失败也就罢了,毕竟地理对中土精兵不利;但是长江流域则不同,既不缺水也不缺粮,水土和人民也是熟悉的,中游地势也比较平坦,非常适合步军军团作战。 这样也能战败,让朱瞻基自己也觉得继续把皇祖父留下的有限精锐拿过去消耗、而且败绩太多,是十分冒险的行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事到如今,在政治上北京朝廷依然占据着绝对优势。 这种政治应该是一种人心相背,但又无关仁与暴,也与大义名分关系不大;大约是一种强弱和世人认可…… 也就是说,朱瞻基认为现在天下人最认可的政权是北京,看好长远的也是宣德朝。 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好像一种大势,是十分强大的力量。 当初朱瞻基还没登基时,汉王就是玩的这一套,在京师和各地不断造声势,让世人倾向看好他,以至于很多朝廷命官根本不敢得罪汉王,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不过显然朱瞻基玩政治手腕更加擅长,步步掌控局面,最后差点直接将汉王扼杀在山东一个城里。 而现在,他再次感悟着此间的大势,觉得不能再有九江那样京营战败的事件,否则政治上会向建文余党逐渐倾斜。 但如何才能像以前那样掌控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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