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几天后桃花仙子就返回,她带回的消息说明詹烛离极有可能没有去京师,而是在半道折回了。 她先到常德府的驿道出发点府河驿查到詹烛离在那里领过马,然后她径直去了荆州的大驿站荆南驿,同样查到了换马记录;但在汉江水马驿就不见了记载备案,继续往北的大小驿站再也不见詹烛离的蛛丝马迹。 桃花仙子查到这里,就没有办法再追踪了。 詹烛离是几天前出发的,没有了写在纸上的记录,天下之大加上桃花仙子的人手极少,在茫茫城乡中何处找到一个人的行踪? 不过只要有这样一点信息,张宁便已可以作出判断。 詹烛离既然出发时走驿道,如果确实是北上送信,有何必要在半路抹去自己的记录? 他放弃了驿道,唯一能解释通的可能就是在荆州就改道了。 詹烛离为什么半路改道,他要去哪里? 张宁很容易就可以假设他的目的,佯作北上京师、为了人从常德府行馆消失找到合理的理由,然后折道回常德府永顺司地界,暗中监视张宁的活动。 作为采访使司经常直接发号司令的沅水茶园,吴庸等人已经被排挤插不上手,如果这样下去他们显然会毫无建树和作用;詹烛离离开了视线,这是吴庸另辟的一条监察之路。 不过詹烛离只有一个人,他能干的事很少、根本没法全方面监视张宁的人。 突破点在哪里? 张宁想了一遍,就想到了作为辟邪教总坛的那座“鬼寺”。 自从去年到永顺司暗查香灰案,那个可疑的地方就成了一个暴露在官府视线内的突破口,张宁没明白姚姬为何没有迁徙总坛,几个月过去了仍然留在那里。 鬼寺通过恐怖的流言极其险要的地势构筑起了防线,但这些东西对于一般人或许很有效,对于官府的人就未必有效。 当官场的人被逼起来时也是完全不信邪的,穷凶极恶也不为过。 护送方泠去辟邪教总坛,需要内部能完全信任的人,张宁本来打算亲自送过去,然后还能和姚姬见上一面。 但这时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有詹烛离这个脱离了控制的人在暗处,他不想冒这种无谓的险。 最后这事儿张宁交代给了桃花仙子和徐文君。 这段时间桃花仙子来回跑,确实是忙了好一阵,张宁也是无奈,事涉机密就只有那有限的几个人能用。 送方泠到辟邪教总坛时,张宁又写了一封信,言明这边有个人脱离控制的详情,叫辟邪教注意总坛附近的防备和秘密搜捕。 然后又安排了两个人去“照顾”吴庸,将吴庸给看住。 过了一段时间,张宁的住处来了个姚姬派来的密使,并带有姚姬的亲笔书信。 字里行间没有过多的话,只谈了一件正事。 早就准备要与张宁见面的“重要人物”就是建文帝朱允炆,如今上面已经议定了计划,见面的地点就在辟邪教总坛;并约定了时间,姚姬在信中让张宁提前几天就到总坛去,以免临时在路上出现意外。 张宁看完信心里就有些不踏实,他心里隐隐觉得总坛并不是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偏偏上头的人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非得选这么个地方;如今谏言已是没用了,因为姚姬提及上面已经“议定”。 或许建文帝及其身边的幕僚认为辟邪教总坛有较多的人马防御,加上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所以更加“安全”;而选择其它场所,怕万一暴露被袭,连有效的防守都没有…… 不过张宁认为这种太求稳的做法,反而束手束脚非常被动;还不如临时选个地方,叫人猜都猜不到,主动权就完全在手里了。 如果建文帝的处境换作是当今天子朱瞻基,朱瞻基会怎么做? 张宁想起自己到南京迎驾那件事,觉得如若是朱瞻基,他肯定不会去辟邪教总坛。 这么多年过去了,建文帝做事的风格好像仍然缺点什么,或许人的命运真正是出身就注定的? ……建文帝为什么要亲自过来见面,而不是叫张宁去见他,其中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样,既然“父亲”念及亲情,屈尊下来相认见面,张宁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的。 他有种难以描述的心情,对于这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父亲缺少一点亲近的感情,如果张宁还是原来的张宁、记忆里没有来自另外世界的灵魂,或许念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血浓于水,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可如今的张宁,真是一点感受都没有。 反而因为建文帝朱允炆在历史上的名气,这个名字让他更有熟悉感。 但他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表现出来,必须要表露出诸如感恩、尊敬、孝顺等等,否则无法立足于世。 在忠孝观念成为公理的社会规则下,一个不孝的人将遭受所有人的唾弃。 就连戏里杀人如割草的反贼李逵,也要背着自己的老娘做个孝子,亡命徒尚且不能挑衅的规则,何况张宁这样一个人? 张宁准备了一番,在不告知吴庸的情况下,带着两个心腹先出了常德府,进入永顺司地界。 考虑到此行本身就存在诸多隐患,他等到半夜才悄悄向辟邪教总坛行进。 往西行的路面就没常德府那么平坦了,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崎岖。 别是半夜,就是大白天也没法行车。 张宁和桃花仙子徐文君一行三人只好牵马慢行。 路上遇到了前来接应的教徒,遂合为一处,让教徒做向导继续走。 可走了半天张宁觉得路好像不对。 虽然是半夜看不太清楚周围的环境,而且张宁去那鬼寺也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但是路况之类的多多少少有点印象,现在走的这些路太过崎岖,完全不像。 此时的夜间本来气温也比较低,感觉阴风惨惨的,或许是气氛太低迷,张宁倒有点提心吊胆起来:这俩教徒不会是假的吧? 但转念一想,知道这件事的人本来就不多,刚见面时和那两个人的问答也对得上,应该不会是假的;再说在常德府也想不到谁会这么暗算自己。 就在这时,那两个穿青色土布衣的妇人说道:“等会儿没路了,得过一段林子,大家当心脚下,别踩滑。” 张宁便问道:“咱们不是从山崖上的古寺密道里进去?” 前头带路的一个妇人道:“正门的位置视线太开阔,容易暴露,咱们走另一条路,每个月运补给进山就是从这里,要隐秘一些。” “原来如此。”张宁心头的疑惑才稍微解了些,至少此人的解释挺有道理。 沿路穿过一个洞,前面带路的就说:“跟紧,咱们进山了。” 说罢离开小路向旁边的灌木林里走。 林子里杂草很深,树木倒不怎么高大。 两个教徒一个走前面拿着根树枝开路,另一个走后面略微掩盖痕迹;看得出来她们很谨慎,本来这种山路上就人迹罕至,就算偶尔有过路的恐怕也不会莫名其妙到跑进林子里。 没一会儿,张宁的袍服就全被露水给打湿了,衣服还被荆棘挂破了好几次,下裳破得如布条。 他身上的衣服是用棉和绢纺成的上好面料,平时穿不错,可一走这种路完全不如教徒们的土家布结实。 露出袖子的手背也被不知什么刺刮破了几道,又痒又痛。 折腾了许久,总算走到头,只见石壁挡住了去路,在荒草之间隐约有个简陋的土地庙,看样子是荒废了的。 一行人进得土地庙,两个教徒合力挪开泥菩萨,原来后面藏着一个山洞。 大伙儿进了洞子重新合上入口,教徒们就在入口处取了一盏马灯点燃,开始走石洞。 如同那古寺下面的密道一般阴湿黑暗的石洞,头顶上还滴水,脚下也有水流,众人深一脚浅一脚鞋子早就打湿了。 走过蜿蜒曲折的长长一段黑路,总算到了头。 压抑的空气随之一新,张宁回顾周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山谷里,周围有许多大树,脚下踩着又软又厚的落叶挺舒服。 耳边一阵“哗哗”的水声,他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瀑布出现在高山之上。 他顿时恍然大悟,有了参照物总算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原来这个地方正是辟邪教总坛下面的山谷,而教坛所在在上面山腰上。 带他们进来的一个教徒捧起双手做了个姿势,两个拇指并在一起露出小孔,其它手指和手掌合成一个瓮般的形状,然后把嘴放在拇指间的小孔上吹起“苞谷、苞谷……”几声响亮的声音。 接着上面就有人应答,问了口令,然后教徒们才带着张宁上了栈道。 “旁边还有绳索框子,平时用来运东西的,也能拉人。不过坐那种框子挺吓人,咱们还是走路上去罢。” 带路的教徒边走边说话,或许到了自家地盘心情放松了,她们的话好像渐渐多了一些,聊起了不太相干的话题。 听得出来,这两个带路的人并不认识张宁他们,更不知他们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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