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许多事都很难从人的嘴里说出真相,所站的角度不同观点就能完全相反。 张宁就坚持认为这种辟邪香无毒,原因很简单:他被人怀疑身世和建文遗臣有关系,假使证实了当今皇帝的祖父是被毒死的,那么张宁在皇帝面前的印象如何? 抛开角度的问题,张宁客观地也认为至少拿到手的这两瓶辟邪香无毒。 因为他起先在“神殿”里观察那个教徒,其实本质不坏,一个心地有点良知的人拿了别人的银子,怎么会送两瓶毒药给人医病? “我闻闻是什么味儿?” 张宁揭开瓶塞就猛嗅了一口,回顾左右道,“确实有点香味,燕大侠要不要闻一闻?放心,‘部堂’都闻过没事,轻轻闻一下不会有问题。” 燕若飞听罢只好接过来,先勒住马小心翼翼地嗅了一嗅,点头道:“确实就是这种东西。” 张宁笑道:“水土不服的兄弟喝神水就行了,他可能不想拿着这瓶子辟邪,那便给我罢。杜知事不是说林中有毒虫可能使人七窍流血暴毙么,然后神教的人拿着香灰卖钱能辟邪,我正好用它来预防预防。” 于是两天之内张宁就拿着瓶子是不是嗅嗅“辟邪”,和料想的一样他一点事都没有。 燕若飞也不得不承认:“气味虽然一样,可能教徒们拿出来骗钱的东西配制不同,不然辟邪却辟死了人、就不能取信于教徒百姓。” 这也说得通,张宁便没有和他争辩。 杜知事知道黑风崖在地图上的位置,但实地没去过,他征得张宁和吴庸的同意后找了个向导,一行一二十人寻了过去。 按照计划,他们是要先到黑风崖考察所谓的鬼王复生之地,接着才去永顺司寻求当地宣慰使彭氏的协助。 那地名就不怎吉利,果然等大伙儿寻到了地方就感觉出来不是个好地方。 此时一行人正在一道狭长的谷地,两面都是峭壁,道路上正是泄风口。 风被两面的高山挡住,只有从谷地的出口灌过来,一时间吹得人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 石子沙子被大风裹挟着迎面打来,没一会张宁就感觉满嘴都是沙,忙吐了一口抬起袖子遮住口鼻,眯起眼睛抬头看上面的光景。 只见石壁上有些飞禽在盘旋,天空是亮的、地下风沙重灰蒙蒙的,遂衬得那些飞鸟的影子黑乎乎的,像乌鸦又像食尸的秃鹰。 “左边……南面的山崖上就是鬼寺!鬼王从那里面出来的……”向导喊道。 张宁循着他说的方向抬头看,隐隐果然见到有建筑的模样,但看不真切,便喊道:“找个地方避避风。” 他说罢左右看了看,便跑向北边的一处大石头后面,那建筑正在对面的山崖上,躲在这个方向正好能看见。 众人也牵着马匹扛着东西纷纷过来避风。 刚避好风,张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秋天的风大了还挺冷的,又或许这地方阴气太重的关系。 周围听得“呸呸”的声音,果然嘴里灌了沙子的不只一个人。 张宁抬头好奇地瞧那石壁上的光景,只见上面有一处凹陷,巧的是那石壁凹陷里面竟然有一座房子,屋檐清晰可见。 石壁其它地方还挂着不少石棺,只能看到轮廓估计是有些年头了。 张宁又注意观察,只见石壁上有一条斜坡路,通向那古寺。 “里面没和尚吧?”他随口问道。 向导说道:“别说和尚,连活物都没有!听说前两年有人上去过,中了鬼王的邪,回家当夜就死了。” 燕若飞适时地插嘴道:“有毒气。” 张宁听向导说活物都没有,却明明看见有飞禽飞进去。 正在这时,忽见一只好似土狗一般的东西快速地沿着斜坡猛窜,张宁忙指着大声道:“那是什么玩意?” 众人闻声看过去,不料那只动物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古寺中。 “牲畜是最有直觉的,有毒的话它们不会进去。”张宁回顾众人道,“蚂蚁搬家见过吧……” 大伙听罢顿时愕然面面相觑,可张宁却一本正经道:“天还没下雨,蚂蚁就能知道雨会把它们家淹了,所以赶紧搬家啊,这都不知道……上面那古寺,既然有动物进出,肯定没什么危险。谁上去探探路,一人赏银十两。” 他说罢将目光投向几个随从,因为燕若飞等人是看不起十两银的、况且它们坚持认为有毒。 不料一众随从无人应答,其中几个急忙把头扭向别处生怕被张宁点名似的。 “五十两。” 张宁道,情况依然没有改观,他又道,“一百两……”反正是公家出钱,再多的话可能不好报账,一百两对于普通人来讲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居然没人应答。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看来也不是时时都管用。 张宁有些生气地指了指那帮人,说道:“行,我去,我亲自上去走一遭。” 吴庸忙上前拽住张宁的袍袖:“您可别去涉险,咱们既然来看到状况了,先去永顺司吧,叫宣慰使派人想办法。” 张宁道:“站在地下看一眼就走,咱们是来游览的还是来玩耍的?那前两天咱们干脆别来好了,若是遇到一点子虚乌有的东西就被吓住,能干成什么事?” “阿弥陀佛,得罪得罪……”一个壮汉竟然一脸敬畏地对着山上念念有词起来,被张宁喝住,他这才苦着脸说:“您别怪咱们,当地人都说有邪气,上去的人没一个活命的……咱们有妻儿老小,要把命送在这种阴惨惨的地方,谁不怕啊?” 就在这时,徐文君声音不大地说道:“东家让我去吧,您的命贵我的命贱。” 张宁忙转过身,看着她,只见她也抬起头来露出勇敢的神色,张宁动容,没好气地说:“一群大爷们,比不上一个小娘中用!关键时候还是自己家里养的人靠得住!得,文君和我一块儿上去瞧瞧,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燕若飞忙道:“平安先生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张宁道:“跟你说过了,你自己瞧,不仅有鸟飞进去,也飞出来。真有毒能毒死人,鸟还毒不死?文君,跟我来。” 吴庸忙跺脚道:“詹烛离,还不快拉住先生。”詹烛离听罢走了上来,张宁正色道:“你要去?”詹烛离顿时面露尴尬。 众人劝不住,徐文君则默默地在马背上挑了不少东西打包背上,紧跟在张宁的身后向对面走去。一高一矮俩人很快上了斜坡,停也没停。 正走着,忽然听得后面的徐文君说道:“爷爷和我说过了,咱们在张家办事,以后我就别想嫁出去,他说咱们知道的事越多越不能走。将来只有做东家的小妾……倒不料能死到一块儿……” 张宁听罢回头道:“你胡说什么,你也信什么神鬼?哦,你没读过圣贤书,圣人才不语怪力神。” 其实不仅文君怕,张宁何曾不怕? 不过他不是怕有鬼,实在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陌生的古寺里面或许有什么机关毒物等乌七八糟的东西,越不了解越会怀着一种畏惧。 好在有徐文君在身边,这个娘们很机灵、身手又敏捷,一般状况她应该能应付过来。 关键是他很想证实永乐帝不是被毒死的,遍观史书就没见过永乐被害死的一说。 朝廷里那帮人瞎捣鼓,最后要让自己来背这个黑锅? 张宁最不想莫名其妙背黑锅…… 古寺乍一看凶险,可金玉繁华的权力场又不凶险了? 这个世上,最危险不是其它任何东西,恰恰就是同类。 从石壁上爬上去,石头凹陷里的古寺风并不大,风声便小、呜呜的呼啸仿佛是从远处传来,近处反而安静下来。 张宁站在大门口小心地向里面张望,身后传来“哒哒”的敲击声,文君在用火石打火种了。 张宁细嗅,细心感觉隐约果然闻到了一种很弱的香味,和辟邪教给的那种香灰的气味很像。 他心道:这地方肯定有辟邪教的教徒来过,否则一个没有人迹的古寺不可能有这种气味。 既然教徒敢来这里耍花样,那就不可能存在什么鬼王邪乎的东西,一切都是人搞出来的! 也许人们会认为是辟邪教的教徒拿“神物”来镇鬼王,不过这样的话张宁能信? 排除了邪乎东西,把缘由归咎在人身上,现在张宁担心的就是这种气味是不是真有毒。 燕若飞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也许调制配料不同就能把无毒的东西变成有毒。 “这里最近也有人来过。” 张宁回头说道,“你看地面没有尘土,房檐窗户上却全是沙土,证明地上被人打扫过,因为那些人不愿意被人看到脚印。” 文君点点头,默默地把火把递了上来,自己拽着火折子的火种。 “嘎!”突然一声叫声把二人都吓了一大跳,只见一只黑乎乎的鸟从里面疾飞而去,大约是火光惊吓到了它。 张宁见状沉吟片刻,说道:“咱们进去看看?最好能寻到一些香灰带回去作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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